这些19世纪的街道和房子仍在召唤一个没有电影、没有爵士乐、没有红色双层巴士的年代，只有文学，只有革命，只有马车迷失在大雾中。但黄色制服的交警挡住了我，随后是一队又一队锦衣华服的绅士贵妇神气活现地从电影院林立的莱斯特广场鱼贯而入，伴随着人群疯狂的尖叫！原来撞上了简称为BAFTA、俗称为“英国奥斯卡”的英国电影颁奖礼。英国人总是那么热衷于上流社会的游戏，颁奖所在戏院附近的一家汉堡店也被追星族变成一个瞄准明星的碉堡。同行一个女孩说她看见了迈克尔·道格拉斯，另一女孩则说看见了妮科尔·基德曼。
莱斯特广场的电影院遍布《此时此刻》、《芝加哥》和《纽约黑帮》的海报，3部电影横霸全球。《此时此刻》我却看不进去，当年弗吉尼亚·伍尔芙喜欢从布鲁姆斯伯里家中一路闲逛到国王十字路——在夜幕下横穿半个伦敦，以买一根铅笔为借口——设想一下她现在走进莱斯特广场的电影院见到了艳光四射的妮科尔·基德曼。尽管妮科尔·基德曼在片中刻意调低了自己的美色而尽力凸现伍尔芙令人眩晕的神经质天才，但我看到的仍然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前妻，而不是20世纪最具才情的女文人。文学容易沦为贪婪的电影不幸的牺牲品，对此伍尔芙早有警觉，“眼睛说：‘这是安娜·卡列尼娜。’我们面前呈现出一个穿着黑色丝绒衣服，珠光宝气、骄奢淫逸的夫人。可是大脑却说：‘那与其说是安娜·卡列尼娜，倒不如说是维多利亚女王。’因为大脑所了解的安娜几乎完全是她的内心世界——她的魅力，她的激情，她的失望，可所有电影的重点却放在了她的皓齿、她的珠宝和丝绸服装上。然后‘安娜爱上了渥伦斯基’——也就是说，穿着丝绸服装的夫人倒入了一个身着制服的先生的怀抱”……不知道苏菲·玛索演的安娜·卡列尼娜能否让伍尔夫满意，但文学名著改编的电影从来难以让人信服。伍尔芙应该想像得到自己的《到灯塔去》、《达罗卫夫人》会被后人拍成电影，但她肯定无法想像，有一个比她漂亮得多的女人有朝一日会在银幕上竭力模仿她的疯狂，她的自杀。
我抽身离开这名利场，回到国王十字路，夜色正浓，我去找Ronnie Scott's，英国最著名的爵士酒吧。在国王十字路，总有些19世纪的灵魂出没，查理·狄更斯、卡尔·马克思、奥斯卡·王尔德……但新鲜的文明总在变着法子，对付人类古老的饥渴，大卫·科波菲尔从19世纪的流浪儿摇身变为21世纪的伟大魔术师，他可以把女人变成男人，把男人变成女人，另一场人类解放事业，在马克思之外轰轰烈烈进行。王尔德的传记和《此时此刻》的DVD摆在同性恋书店最显眼的位置——王尔德和伍尔芙，两面最鲜艳的旗帜——一位黑人同性恋者在店里翻看一本大部头像册，比较着各色男性器官，店外一对同性恋者当街亲热。从国王十字拐进老肯普顿街有一间著名的同志酒吧，名字赤裸裸，就叫“GAY”。搞不懂有这等逍遥胜地，乔治·迈克尔干嘛还要上厕所去找，恐怕愈堕落愈快乐，就像休·格兰特不缺女人但非要当街叫鸡就地正法，越危险越刺激。而可怜的王尔德死于1900年，黑暗的19世纪一只圣洁的羔羊，“用青铜，铸造了一个永恒悲哀的短暂欢乐形象。”
在GAY吧不远的弗里茨(Frith)街口，就是仰慕已久的Ronnie Scott's。在以色著称的苏荷区、以食闻名的唐人街附近，有这么一个外观不事声张但门口的售票员和保安都牛逼轰轰的爵士圣地，几乎没有哪个在世的名家没在这儿演过。酒吧杂志上的节目预告能把人气死，因为接踵而来的Wayne Shorter、Herbie Hancock等等我都轮不上。我轮得上的只有兴趣一般的Roy Ayers。周末票价高达25镑——平常一般15镑，而且没有提前订座只能站着。大衣必须寄存——因为怕你偷藏相机摄影机录音机——结果又损失一镑。Ronnie Scott's墙上挂满爵士大师肖像，大多肖像就是在这儿拍的而且都有大师本人签名，Ronnie Scott's远不只是一个酒吧，它还是一个现场录音的爵士品牌。观众从20多岁到60多岁的人都有，每张台上都有一盏灯，仿佛一个幽灵出没的古堡……
我知道，没几步路就是和弗里茨街平行的丁恩(Dean)街。马克思当年曾住在那儿，每天去大英图书馆写《资本论》即便健步如飞也得花半个钟头。据说现在马克思故居成了一家意大利餐馆，每天马克思上大英图书馆前都能先尝到意大利美食的芳香，然后经过Ronnic Scott's和GAY Bar……关于马克思在伦敦的生活，还没拍过一部像样的电影，也没被Billy Bragg这样的革命歌手歌唱过。我在街上来回找了半天马克思没找着倒被一位老黑找上了。一个从《纽约黑帮》、《芝加哥》里走出来的人物，一个脸有刀疤的黑人兄弟——但我发誓我说的不是电影——在革命导师的地盘，拦住问我：“What do you like?”
我被问住了。我喜欢什么？
毒品？妓女？基佬？
爵士？电影？革命？
但我只说了句Thank you便扭头就走，又有别的老黑跟了上来，我又说了声Thank you落荒而逃，丁恩街还有另一家著名爵吧，是著名比萨连锁店Pizza Express开的，就叫Pizza Express Jazz Club,我突然有点怀疑：那儿是不是就是马克思故居，旅游书上指的“意大利餐馆”莫非就是比萨店？然而，黑帮兄弟无法解答我这个谜团……不要以为革命有多么风雅，不要以为爵士有多么小资，爵士原本就是红灯区里的私生子。
在丁恩街十字路口，仿佛两大黑帮火拼，见两个人各端起一块砖头对峙，德里达的砖头叫《马克思的灵魂》，福山的砖头叫《历史的终结》……一辆警车从丁恩街呼啸而过，驶向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的苏荷区深处，那警笛声还在回荡：“解放我们的感官！”……
这样的书是否足够小资？是否为《圣经》和《资本论》所不齿？——《和伍尔芙一起看电影》、《和王尔德一起逛GAY吧》、《和马克思一起听爵士》……
城市画报张晓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