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 《城市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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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幕黑了。这短短的几秒钟时间，911与sars同时在我脑叶划过。脑叶有痛感神经吗？我本来是不知道的。
我甚至想起了“大同”这个词。美国人有911，中国人有sars。当年你对他幸灾乐祸，今年他对你视同大敌。不是报应，这是我们共同拥有的悲惨世界。
一、
《海底总动员》开头。
丑鱼儿马林和他的妻子，橙红的鱼苗儿像温暖的火种。幸福的场景总是相似的。
而悲伤又何尝不是如此。灾难轰然降临，银幕一片漆黑。
漆黑之中，想起一切。
失去爱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们可以用13种方式观察乌鸦：轰动如911，绝望如sars，突然如一条凶猛来袭的鲨鱼。
幸而这是一部好莱坞电影，因此短暂的黑场之后，是开场字幕；因此我知道，一切都将过去，悲惨世界的巨船继续乘风破浪，滑行在阳光底下。
不过，马林在阴蓝色的水中醒过来时，我的心脏仍然忧伤地颤动了一下。
二、
马林。
我如何才能记起你？
你这样暴躁，缺乏幽默感。而一切已经重新开始，欢笑着开始。
你和你们，幸存者--我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是幸存者的遗址--必须跟着这个摧残过你们的世界一起航行。强颜欢笑，忘记伤痛，因为灾难已经过去，电影必须励志。就这样。
已经过去很久了。当我见到陌生的你，完全不知道你的悲伤。我多么健忘，跟这个世界一样健忘，尽管事迹报告会像绿草一样正在蔓延。我不知道在这个幸存者的遗址，已经找不到你思念的坟场。曾经共同欢笑，现在独自悲伤。
我跟你一同进入的，是后sars时代。然而，我跟你离得那么远。我无法进入你的悲伤，于是，写这份软弱的情书，给你。
三、
多莉。
马林遇到多莉的时候，我本来不知道这个健忘的多莉有多么哀伤。
直到电影快结束的时候，看到多莉急切地绕着那根锈蚀的铁链。马林以为儿子尼莫已死，于是灰意冷地离开多莉。多莉的健忘症第N次发作。她痛苦地想不起来一切，连“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这样的终极问题都问出来了。
我乐了。
忽然脑子再一次被灌入悲伤的海水(就是说，我脑子又进水了)。走神的时候，我猜想，多莉从哪里来呢？电影没有交代她的来历，一开始，她已经是个严重的健忘症患者。
心理医生弗洛依德说，遗忘就是压抑。
是什么样的伤痛如此不能接受，她只好将它们悉数遗忘？
也许仍然是一场灾难，因为这是我们共同拥有的悲惨世界。我们无法相忘于江湖，只好相濡以沫。
多莉对马林说，你离开我，我的健忘症又会发作的。
海底的水总是阴蓝色的。多莉在其中一次次地遗忘，制造着没心肝的笑料。我笑着，感受到心脏忧伤地颤动了一下。
四、
你不会相信我的爱情，在这个到处遗留着幸存者的世界。
事已至此，谁还会奢望爱情。
抄下这句话：“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曾经以为人生是一条向上的线，一条励志的线。上山上山爱。
现在明白终归要回到那个零点，这条线怎么画都得往下落。
其实没有后悲惨世界。这是我们共同拥有的悲惨世界。不仅仅是灾难，其实是宿命，一下一下锤掉我们的欲望。
五、
多莉拦不住马林，只好再一次遗忘。
然而--
六、
是他，制造我们的人，要求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马林，你以为这是好莱坞的说教吗？让多莉领航马林，让爱领航幸存者。
不管事已至此，我决定接受他们的说教。
我早就想与这个犬儒的世界划清界限了。不想再遗忘，不想再自嘲，不想再刻薄地对待本来就很柔弱的情感。
我们被要求相爱，不只在一个好莱坞的动画片中。
在一条宿命下滑的曲线中间，继续扬起下一个渺小的波浪。
在一个励志片里获取浅显的力量。在一片笑声中回忆起结局。在一首爵士老歌中，感觉自己的心脏，忧伤地颤动了一下。
爱你的，多莉
写于2003年8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