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迷信,但我总以为梅花并不算吉利的花型:花脸瘦瘦小小、花色清淡、花枝总是枯褐、一枝上开不过五六朵、树也栽不大、却永远逢着寒冬腊月,就算清雅附着残雪又怎么样——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正应了“孤”、“寒”二字,拿它比女人,是不能娶回家来的妙玉。连累着名字中带“梅”字的女子,似乎也命运多舛:唐玄宗的梅妃,因为杨玉环而失宠,梅花终究斗不过牡丹,填下了名词《一斛珠》郁郁而终;还有蒲松龄笔下的女鬼梅娘,金庸剑气里的梅超风,都是很不快乐的典型。 梅艳芳应该不同吧,虽有“梅”,但“艳芳”总算是热闹而兴隆的字眼:人一直美,歌又不衰,有正义感,红了那么多年,是圈子里数得出的好人缘,振臂一呼而应者云集,是脂粉堆里的女英雄。然而身边多年好友罗文、张国荣接连辞世,自己突然罹患宫颈癌,恋爱多次却四十几岁未嫁,正应了刘若英那句唱词:喜欢的人不出现,出现的人不喜欢。作为传统的女人,的确够饮恨一番了。 梅艳芳若饮恨,我能接受;梅艳芳选择了接受,我更刮目相看。四十几岁的女人,每日要硬灌十几碗药汤,经过了化疗脱发的艰辛过程,扭转了口齿不清的药物反应,身材瘦小、却花枝灿烂地站在台上重开八场红馆演唱会,还自嘲说:“在娱乐圈二十年,我惟一缺憾的就是四十几岁还没嫁出去,但这种事不能强求,我想我要放弃了。希望大家要珍惜眼前人!” 如果我可以选择方式,我要向她深鞠一躬,以此表达一个女人对于另一个女人无以复加的隆重敬意。 刘若英开始唱:“电影越圆满,就越觉得伤感;有越多时间,就越觉得不安;因为我总是孤单,过着孤单的日子”,我个人很喜欢这首《一辈子的孤单》,因为它阐述了一个坦然接受的过程,虽然最后的落脚点还是“过着孤单的日子”,但境界已然变迁:当困难来临时,接受总显得艰难,但真正接受克服后,困难就蜕变成了行囊中的一件,并不见得无法负累。梅艳芳就这样身体力行地实践这艰辛的真理,忍着孤单的煎熬,拖着病变的子宫,咬着麻木的舌头,却丝毫不妨碍她戴着假发,踩着金靴,旋着舞步,顾盼神采,摇曳生姿。 晚风一抖棱棱骨,霜满天涯雪满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