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zzy Gillespie的弟子Aruro Sandoval——就是电影《背叛者》(For country or for love)中那位古巴小号手——去年出了一张致敬专辑，演绎了19位他心目中的史上杰出小号手的作品，名为“Trumpet evolution”，初看我错以为是“小号革命”(Revolution)，还笑言：这哪是小号革命，分明是小号反革命。
我的意思是：如今的小号手乃至整个爵士乐界，已难有什么革命气息，像这张专辑致敬的最后一位仁兄Wyton Marsalis更是个最大的反革命卫道士，“温狮王”(温顿·马萨利斯是所谓“幼狮”一代帮主)的死对头Dave Douglas并未成为Arturo Sandoval的第20位致敬对象——他是爵士革命党Masada成员——但近年他的火气也稍降下来了，自由爵士、前卫爵士的疾风烈火毕竟也呼拉拉烧了40多年了，还有多少新鲜的？当今爵士只能没完没了忙于脱帽忙于致敬，去年来过香港艺术节的Herbie Hancock三重奏现在专奏Miles Davis和John Coltrane。
幸好Jan Gabarek只在青年时代向大师致敬。尽管我偏爱他1969年的首张专辑，但不得不承认，那多少仍是John Coltrane阴影下的自由爵士之火，而这个挪威人很快以冰而不是火革了爵士之命——到后来他已经摆脱了爵士乐，革命之路除了那独步天下高处不胜寒的萨克斯音色音域，无非就是在World Music、New Age标签下的各色杂交，Jan Gabarek和Keith Jarrett、Terje Rypdal等大家的合作自是爵士经典，他与挪威民谣、印巴、北非音乐以及Hilliard合唱团的合作则是另一浩渺征途。
一种音乐如爵士走到尽头，要么像Masada般蛮不讲理死里求生，从Free jazz到Avant Garde天马行空；要么像Jan Gabarek般优雅地遁逸绝尘而去；要么像Erik Truffaz般电得飞起——不只是Miles Davis式的融合爵士，是电子武装的爵士小号加上各色音乐乱炖——记得上回崔健在广州饭桌上还特别聊到此类革命性的“电号”。瞧，可以把致敬的高帽一一没收了！即使没有革命，改良的法子还是有的。和其他音乐类型、元素杂交，包括触电，是这个音乐大杂交时代的坦途，其无穷可能性远不是当年的融合爵士能想像的。
但更好玩的还是乐器的改良和新发明创造，有了这实实在在的新鲜玩意，谁管你玩的是啥音乐，贴的是啥标签！是古典前卫爵士摇滚，玩的是3P、4P还是5P、6P！在2月23日香港艺术节Jan Gabarek四重奏现场，我最感兴趣的竟不是ECM这个Jan大师，而是以一段10来分钟的独奏暄宾夺主的德国老头Eberhard Weber。
Jan Gabarek近年的四重奏当然没有Keith Jarrett，更没有和他多有神交的三大吉他圣手Terje Rypdal、Egberto Gismonti、Bill Frisell，而只是Rainer Bruninghaus——但他的键盘在Jan Gabarek专辑中有时特让人没感觉，当晚其独奏也比较温吞。女打击乐手Marilyn Mazur曾是Miles Davis、Wayne Shorter部下，来头不小劲头也大，即兴高潮处还玩起口技，但毕竟Jon Christensen珠玉在前。而Jan领导选择的曲目大多耳熟能详，他只是向自己致敬，况且此类音乐现场的音色总不如录音室“发烧”。真正令人耳目一新的还是Eberhand Weber，你可以说他是低音大提琴手，也可以说是贝斯手，他发明制作的那把长颈的家伙既是提琴又是贝斯，而且还是电的！既拉又弹，音色丰富多变，如有神助的一段独奏让人大开眼界。
作为ECM大将，上世纪70年代他以Colours组合成名，如今以64岁高龄，仍在确凿无疑地证明高科技电子时代器乐的崭新可能性！他发明的这把electrobass(不尽贴切的名字)启发我们：在电声与器乐、高科技与手工之间虚实相生，音乐仍生生不息天外有天。在高科技泛滥之际，低科技反其道而行反而可能另辟捷径，而人工手工的制作发明始终保证着音乐的鲜活肉身和本能冲动。Weber那沉厚宽泛的电贝电提之音让我联想到一只抚慰大地的大手——手上的掌纹是网络电流，也是奔腾不息的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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