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就是那个留着一圈胡子,染过金毛的老男人。他经常会忘了自己的年龄,因为他真的很喜欢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那样吃吃傻笑,自由得很。
他不太在意他的身份,也不在意很多明星看来很重要的东西,可他却拥有大多数人羡慕的财富——不是“歌神”的称号,也不是超过多少位数的唱片销量,而是做人的准则、对待事业和家庭的心态。
在这种心态下,他搞出的新专辑《Life is like a dream》,让他近二十年的音乐之旅走上新的台阶。一个老鸟,有房有车有妻有女,在香港这么世俗的环境中,最主要还是在没人对他抱过多期望的情况下,他竟愿意抱着一把吉它用三脚猫的水平努力创作一些简单的旋律——让俺想起大学侧对铺的那个哥们,他也染过金毛,那种青春在毕业后就已消失,却在年逾不惑的老男人胸怀中燃起。

老张不仅染过金毛,他也不仅满足于哼些入耳旋律。这张专辑内页一共出现过十五次“张学友”的名字,最关键的一次不是在词、曲作者里,而是在唱片监制上。以往他把吻别吹风饿狼唱得再火,也都只是别人的,还给KTV附上几十首面目模糊不已的友情歌。可这回,他撒泼打滚了,反正人生如梦,再不玩更待何时?
从专辑一开始的三首快歌,老张玩回了八十年代欧美摇滚乐队常用的,也许是七十年代,也许更早,反正都是他年青时爱听的调调。味道浓浓的鼓点,扎实密集的吉它,让人忍不住要听他唱现场。开打《勇敢的故事》,是写给警察的,主旋律得让人提不起精神,可老张在里面的嘶吼又让人有点期盼,而Alex Dela Cruz的编曲功力开始小有肆放,毕竟能把主旋律搞得有起有伏不太容易。
《想劈酒》一下子让俺回忆起七十年代,我打赌肯定在某个醉鬼摇滚主唱的嘴里听过类似的节奏。其实就在前几天,我在二十一世纪某个醉鬼主唱嘴里,还是听到类似的编排。这种东东,再过几十年,也还是有人会唱。醉鬼爱唱的东西总能在时间缝隙中生存。歌曲旋律顺得很,一下子就从耳边滑到胃里,让人在椅上摆动。老张作曲也开始狡猾起来。
《燥狂》这首歌让我对老张的作曲又有另一种看法。整个结构很单纯,一遍遍的吉它和贝司包装那几句漫不经心的词,通过老张松驰的喉腔共鸣出来。整体风格还是老式的,用拽一点的词是根源,某几处还让我想起Rolling Stones,但突然加快的鼓点和燥狂的吉它让人心神一紧,不来点这玩意还真以为老张不听九十年代后的摇滚了。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没什么流行歌手会在自己的专辑前三首搞密集轰炸了,太冒险,太像摇滚专辑。现在的听众也太容易审美疲劳,有的时候甚至没审美呢,Y就已经疲劳了。想一开场就听到老张有模有样悲天悯人地唱“忘记侬阿拉做不到”?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有人常说他是公共汽车谁都可以上,这一回,公共汽车不停这站了。
第一集团闹腾过后,第二集团也是老张精心策划的。三首带有Jazz风味,编排精巧又各不相同的歌曲给整张专辑带来了多样性。老张从《释放自己》开始就慢慢在音乐中加入Jazz元素,到这张专辑为止,这些尝试都令人满意。他的声线,中低音部分其实特别诱人,虽然他总忍不住要发出一些类似迈克尔杰克逊老师才搞得出的声响,但听他在跳动的钢琴中徐徐唱出“人潮也失去向汽车不飞翔”这种句子,还是让人心痒得很。
点题歌曲《life is like a dream》,轻巧像他在音乐之旅演唱会上的一连串燕尾服式转身。每回听到那些和音,俺总会梦想起美腿纷飞任君蹂躏的五十年代小酒馆,旁边会站着一个吹小号的黑胖子,歌手在话筒前微摆身子,右手放在伴舞女同志的臀部,面带微笑,梦如人生。
《慢条斯理》以Alex Dela Cruz操刀的压倒式编曲成为专辑音乐编排上的最亮点。整首歌曲像一部短片,空间感和镜头感布满全身,而且情绪层层推进,声线与歌词融为一体,恰到好处的音效和神来之笔的即兴键盘演奏,奔放随性,让人想不出这是一个在大众心目中老实了这么多年的张学友。
《她》是首小品,萨克斯和钢琴自由漫延,学友的声音却低沉温厚,略带忧郁。一般听jazz风味的演绎,关键要听即兴部分的啦啦啦哼哼哼叽叽叽歪歪歪水准如何,而老张,俺早说过,十五年前就该唱Jazz了,而且应该一直唱下去,五十年不变。
以怀旧基调进行创新的六首歌过后,整张专辑进入了老张搞了十几年的套子,保证市场的套子。但就像老张自己写的,什么歌会卖,谁都不知道。他只管唱自己想唱的。《给朋友》是他想唱的。本以为这种风格已经很难打动我,但听过之后,还是要承认旋律最动听的还是这首歌。老张唱这类作品已经成精了,整个演唱部分已经做到滴水不漏,难得的是这首歌在不缺少唱功的同时,也没有缺少感情。
《宁愿做错》这首歌,感觉像出现于学友早几年的专辑中。那些日子,他的每张碟都会有一些像这样初听难以下咽的歌。可往往听的遍数超过二十后,最耐听的就是这首,《日出时让恋爱终结》就是一例。而用于打榜的《讲你知》——没想到一个大老爷们还这么肉麻,从歌词到声线都被他麻到,不服不行。这是整张专辑最早接触听众的歌,俺当时还以为整张专辑风格都是这样,心想老张是受什么刺激了吧。可是你别说,这几天俺嘴里一张开就是“要讲你知,你的意义”,芭乐歌的强大就在于此。
最后一首《摇瑶》,给女儿的摇篮歌。像《饿狼传说》专辑的《梦里再爱一次》,以梦结尾。强调尾音的哼唱企图让一个深情老爸的形象屹立不倒。想一张专辑把好老公好老爸和好朋友一把做完,又想做好的音乐人,这哥们可真贪。好在他有贪的本钱。
CD放在厚厚的一本写真集里,他觉得唱片能卖个几万张就很不错了,香港音乐市场已沉沦至此,好像没什么办法,大家似乎对音乐本身没什么兴趣。他却要证明这种观念不是前卫,而是过时。这张专辑从音乐整体性上来讲,不算最好,可却算得上是他混这么多年来最个人化也最有特点的一张。很多在于他算是突破的尝试,在乐坛里也许并不新奇。可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拿着自己浓厚的本钱,玩着自己钟意的各式花样,这份松驰的心态带出了一张意图纯粹的音乐专辑,少了以往专辑中追求大卖的做作。
他爱说“好歌有好报”,一个老男人仍然保持某份纯真,并希望这种纯真能打动这个功利的社会,从某种程度来说,就像做白日梦一样。于是他在专辑里写下:人生是梦,梦亦人生。或许有阵时,我们都可试试,Listen like a Dre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