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赶路,制片主任就告诉我导演已经到达。来到张艺谋的工作室前,我心里惴惴不安,制片主任开玩笑地说:“他从来都迟到,今天居然早到,足见他对你有多重视。”这当然只是制片主任的玩笑,不过从导演走进门来那一刻的表情我已看出,他今天心情很好。话题是完全开放的,从开始至结束近两个小时里,他的笑声散落在话语的许多段落,成了文章最好的点缀。他解答了我一切的疑问、自《英雄》以来的种种话题,他像作了一次个人总结……
7月7日,在《十面埋伏》即将上映前,我在张艺谋的工作室里做了一个没有时间限制的采访。
●我还用证明(自己会拍故事)吗?我向谁证明啊,向那些骂我的人证明吗?那我很愚蠢啊。我看了五十篇骂我的文章就惶惶不可终日,那我太脆弱了。
●(《英雄》的最大缺点)是我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我把故事安到秦始皇头上了,被所有人引到政治上去讨论……但这不是我的本意,后来被人扣了无数个大帽子,口诛笔伐,我成了一个政治投机家!很可笑。这是我犯的错误。
●有人说张艺谋根本不懂武侠,我说我当然不懂,谁懂啊?根本是作家创作出来的,难道要为想像的空间去遵守它的定律吗?如果让所有人做同一个梦,那不是很可笑吗?武侠是个框(架),什么都能装。
●中国电影市场太需要这种热炒了,我们还没怎么样呢,就先自己打压自己,过了!收敛!如果中国电影发行市场上有十个张伟平,八仙过海各显其能,那市场是何等热闹!我们是不够!
“我还用证明自己会拍故事吗?”
记者谢晓(以下简称“谢”):一般导演都不会连着拍两部同一类型的电影,不想重复自己,那你的创作动机是什么呢?
张艺谋(以下简称“张”):这个剧本在拍摄《英雄》期间就开始写了,我将两位编剧叫到外景地去写,当时跟他们说如果剧本不行就放弃,有感觉就一口气拍两部,但风格要不一样,没有想其他更复杂的东西。后来剧本出来还不错就拍了。其实这种大类型上相同是可以的,如果你连大类型都不愿意重复,那就没几个可拍了。喜剧、正剧、动作剧、悲剧、生活剧,大类型不应该说不重复。因为五六个大类型就可涵盖所有电影。这个在严格意义上不是重复。
谢:创作之初是否就想在立意上与上一部区别开来?
张:当然。大类型是一类,但风格故事立意都得不同。
谢:拍《英雄》时你老说是在摸索,这次有哪些经验是借鉴上一部的?
张:很多,没法在这一一例举。这种类型电影的经验是点点滴滴在不断积累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在动作上的处理经验,所以这次你可看到牡丹坊打鼓这场戏的效果,这就是我在动作上有了一点经验之后原创的,是你在所有电影里没看到过的,它是我的发挥,用动作的意识去拍中国古典舞。
谢:很多媒体在戛纳看过片后,都在议论《十面埋伏》就是为了证明你也能拍个好故事,你认为是这样吗?
张:我还用证明吗?我向谁证明啊,向那些骂我的人证明吗?那我很愚蠢啊。我看了五十篇骂我的文章就惶惶不可终日,那我太脆弱了。
关于《英》片的很多文章无非是说我不会拍故事,我就赶紧向这些文章的作者证明,那我是最愚蠢的人。这些人写这些文章的时候是什么心态还有待考证,他们的说法是否正确也有待考证。《英》根本就是一种另类的武侠剧,我根本不是按你们想像的讲故事的方法来说来拍,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美学观念,我还需要向他们去证明吗?我早就证明了,我的所有电影从来没有一个不讲故事的。从《红高梁》开始,你可以说你喜欢我的故事或不喜欢,喜欢我讲述的方式或不喜欢,但你看我所有作品的经历还没一部另类到你完全看不懂的地步。我还不是那种导演,我是那种偏讲故事的导演,我跑出来证明自己会讲故事,用这么大的制作来向这五十位文章作者证明自己,显然是最笨的。他们夸大了他们文章的影响力,他们把他们批评《英雄》的影响力提升到我拍片的指导思想,很可笑!
批评《英雄》没有故事就批错了,《英》本来就不是按传统方式讲故事的电影,只能说他们的眼界太狭窄,他们只接受一种通俗情节剧的方式。如果他们是写影评的,那他们把自己放到了一个通俗情节剧狭窄的角度,这是他们的悲哀。不接受任何方式那是挺可悲的,如果中国电影只接受一种通俗情节剧的方式是我们的悲哀,我们要扩大宽容度,要百花齐放。《英》是一个相当另类的武侠剧,你可以不喜欢,但它相当有个性。我不是为它辩论,它也有缺点,我只是说用有故事没故事这点来评论它很可笑。
《英雄》:我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谢:那你认为《英雄》的最大缺点是什么?
张:是我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我把故事安到秦始皇头上了,被所有人引到政治上去讨论,这是我犯的一个低级错误(他说完这句保持了一个持久的笑容。笑声中有无奈和自嘲,或许还有被误解的委屈)。我不说我喜欢黑色吗?因为想拍一个黑色的宫殿就把这故事搁到秦代了,因为所有秦代电影都没把“秦尚黑”拍出来,我说我要拍,结果一下子闹出轩然大波,但这不是我的本意,后来被人扣了无数个大帽子,用“文革”语言口诛笔伐,我成了一个政治投机家!很可笑。这是我犯的错误,其他,就电影而言有很多不尽如人意之处。
“因为《英雄》不偏主流,这次就偏主流”
谢:在创作过程中你是否一直很在意故事的构思,因为它悬念重重,每人都设置了两个身份?
张:我们强调了故事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转换,更强调爱与恨之间的转换,在写剧本时就想这样做了,《英雄》是形而上,这部是形而下,就是针对不同的东西做的一个不同的故事。有时我自己看一些导演接受采访时喋喋不休地说自己的故事,我就有点不耐烦,都是废话,是故事就去看,只是这次重点是在人物、感情和故事上,我就不评价了,否则特别傻。
(导演又笑了,这使得原本看上去有点针锋相对的回答完全缓和下来。)
谢:我采访编剧王斌时谈到这个故事是否一定能让观众印象深刻,他没作肯定答复。在你看来是否故事确实很难百分之百原创?
张:天下故事一大抄,没有任何故事会让你觉得多么了不起,石破天惊,所以我们的注意力不应在故事上,而应在讲故事的方法、叙述的魅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