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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的故事

2004-7-25 23:17 ETPOP.COM FAN

  1

  纸巾。这是她的网名。知道她的网名叫纸巾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叫陈经。因为她只在跟他聊天时才用这个名字。陈经曾问过她为什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而且不只一次问过。每次她都是轻描淡写地转换了话题,因为这个问题让她呼吸困难,有一种午夜梦醒被如潮水般汹涌的惶恐淹没的绝望。昨天晚上,他又问起的时候,她对他说,你见过有人用过纸巾然后将它珍藏的吗?

  今天是周六,阳光灿烂。阳光毫不吝啬地把它的温暖一把一把洒向人间,灿烂似六岁孩子的笑脸。早晨醒来,已经九点多钟,懒散地伸了几个懒腰,简单地洗漱过,把那张很破旧的竹躺椅搬到阳台上,还找到了大半袋的法国饼干,又倒了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有咖啡,昨天刚开封的一盒CAPPUCCINO。只是她懒得去忙了。

  那张竹椅真的已经很老旧,一碰它就会咯吱咯吱地响,很让人怀疑它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地崩溃,松散成一地的碎片。其实它是很结实的,这一点她可以确信。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对于不知道的清楚的东西,她从不确信。偶尔想到这个问题,她的嘴角会牵出一丝自嘲的笑意。那是一种让人心痛的笑。她并不美丽。但她的皮肤异常的白,甚至是苍白,纸样的没有一丝血色。她常对阿威说,她的脸看起来不象是一张活人的脸。听她这样说,阿威的脸上会浮起愉快的笑意,这种愉快将她一寸一寸地推向绝望的悬崖。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地方。她的耳朵听到阿威这样说。

  阿威是这所大学的体育老师,生得高大英俊,体格强健,身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象是那种漫画中的猛男。阿威的手掌很大,甚至有点粗糙。但他的掌心很温暖,真的很温暖。为了拥有这种温暖她可以忍受他的粗糙覆盖她皮肤时留下的痛楚。

  她住的地方是阿威的。这是一间很小的独立的房间。在六楼的天台上的一个孤独的小小的房间。很奇怪的一种构造。她一直认定这房间本不是住所。她不知道它是用来干嘛的,在设计者的设计中。也许是存放杂物的,她这样想。房间很小,东西更是少得可怜。有一张单人床,没有电视,却有一台很大很大的松下电冰箱。冰箱里总是乱七八糟地堆满乱七八糟的零食。冰箱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乱七八糟的漫画书,都是漫画。她的生活是零乱的,从头到脚都是。

  她的阳台,其实就是六搂的天台。她不知道这幢楼是干嘛的,一二搂好象是教室,三搂好象是办公室,四五六楼好象总是难得看到个人。这幢楼的北面是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地,还有几间破落的房子。听说是被学校买下来的,但不知为何一直荒置着。这幢楼的南面是教学楼。她站在阳台上就能数清407室的课桌。一共是三十六张。因为是七张桌子一排,所以第六排只有一个人。她一直认为三十六和十六一样,是一个很温暖的数字,没想到也会和孤零零有关。

  坐在第六排的那个人就是陈经。阿威是陈经的体育老师。阿威不知道她和陈经在网上是相识的。

  有一次她与陈经差一点就见面了。记得是陈经先提出的。他说不如我们一起走走吧。她说好啊。打了个哈欠,又说有点困了。然后收到他的“在图书馆门前见”。她刚发出“好啊”,又收到他的“那就好好休息吧”。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收到他的“那就下一次再见吧”。这时她才发觉原来他们的言辞在时间上错了位,答非所问。沉默了好一会。他也沉默。想是他也发现了这种错位。可是谁也没有澄清这种误会的勇气,或者没有的仅仅是热情。因为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错过意味着什么。那是仅有的一次。在以后的交往中他们默契得小心翼翼。

  在竹椅上晒了一会太阳。到屋内找了一本日本的漫画,再躺到竹椅上晒太阳。多田薰的《一吻定情》,很不错的故事。漫画才翻到一半,已经是十二点半了。翻出一袋意大利面包和一罐百事可乐,胡乱地吃了一点,然后又躺到竹椅上看漫画。那本漫画看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半了。当然不是漫画书很厚,而是她看得太慢。很多时候,只是紧紧地抱着漫画书在遐想。

  四点钟的时候,她出现在篮球场。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了,四点钟的时候她都会准时地出现在篮球场。确切地说三十一天。她没有计算,但她知道。上一次正好是肚子痛,今天也是。她的生理周期一向很准。她的肚子痛起来很厉害,会脸色惨白腿脚发软。她把这归罪于自己吃太多的零食做太少的运动。上一次就是因为她正好走到篮球场边时肚子开始剧烈地痛,于是她捂着肚子蹲下来,于是她看到了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在独自投篮。

  那个男生并不帅,投篮的动作也并不标准。只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这种认真直指她的内心,在心灵深处某个蛛网交织尘埃密布的角落,六年前的记忆一直在苟延残喘。那是关于认真关于执着的记忆。记忆已经支离破碎。

  初冬的整个下午都是落寞的,象晚秋的黄昏一样落寞。到了四点钟的时候,落寞已经浓重到寂寞。篮球场上有很多人,有几个人打着玩的,也有分队厮杀的。气温已经很低,他们依然在流汗。流汗的感觉很好,她怀念流汗的时候只是那种放松的感觉已经越来越遥远。现在离开阿威手掌的粗糙,她几乎已经不会流汗。她时常感觉到冷。阿威的粗糙远离她的寻找,但他的手掌能够给她带来温暖。对于温暖,哪怕是短暂的,也是好的。

  她寻找那个瘦高男生孤独的认真。这一次,她依然没有找到。

  寻找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她早就知道。黄昏的色彩愈重,寂寞的意味愈浓,然后悲哀也就在清冷的空气中逐渐蔓延开来,一发而不可收拾。凉意在心底深出泛滥,稀薄的阳光照着她蹒跚的身影。这一刻,她渴望阿威的手掌带给她的温暖。


  2

  陈经坐在教室的角落,他是零落在方阵外的一个人。自己选择的位置。靠在椅背上的时候,他很容易看到对面楼的天台。有时候他能看到天台上那个红衣的女孩,坐在一张竹质的躺椅上。他很奇怪每次见到她总是穿着红衣,鲜艳的红色,让人觉得热情奔放。

  雁儿终于走了。她离开了他。我是一只候鸟,所以我总要寻找温暖的地方。她这样对他说。

  他洒脱得冷漠,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拥抱,然后放开,然后离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对她说过,他时常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在以前早就发生过,就好象一个前世今生的轮回,今生发生的一切都是前世曾经有过的,而他,对前世还留有依稀的记忆。

  雁儿对他说其实她挺喜欢他的时候,他就先知般地告诉她:有一天你会离开我。他是真的那样确信,毫无缘由地确信。但他还是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抵抗软弱无力。

  雁儿给他讲了她一次被骗的经历。情节简单到幼稚,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两个女孩对她说她们是到这个城市来找同学的,可是正好同学到另一个城市去了,身上的钱用完了,回不去了,想借点路费,还伪装了一些细节。那时天空飘着小雨,她们说不用她跑了,她们帮她去银行取钱。于是她就把自己的银行卡给她们,告诉她们密码,让她们自己去取。那张卡里那个时候有一万四千三百多块人民币,那是她一个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那个时候天空飘着小雨,于是她把自己的那把天堂牌雨伞给她们撑了。

  他当时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他觉得一个过了六岁的孩子都不会再轻易上当受骗了,而她已经是大学生。他无心指责教育的失败,只是清晰地面对自己内心的厮杀。在十六岁的时候,他对感情已经绝望。而十六岁,对他来说,已经非常遥远。有一种仿若隔世的恍惚感。那是最痛苦的记忆,记忆让他内心残废,无法健康地面对生活。他明白牵她的手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清楚时候就已经是一种苦难。窒息而亡比猝死痛苦得多。

  他们有过快乐的时光。她带他穿梭于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吃各式各样的食物,她带他“翻山越岭”九转十八弯溜进山区公园,她搂着他的腰在人潮汹涌的大桥上接吻,她们曾经在市民广场走了一圈又一圈从黄昏走到天明,他们曾经疯狂地在百货商场的观光升降梯里从一楼吻到十二楼再从十二楼吻到一楼。

  那一次下了小雨,她脱了鞋光着脚在地上走。看着她任性的天真,他的思绪恍惚,时空在刹那间转换,他身不由己地在记忆中沉沦。偏僻的乡村中学,老旧而整齐的一排排教室,一条刚完工的砖铺中心路,一个十五岁少女纤柔秀美的足踝。一张张清晰的相片在不停地交错重组,勾勒出千奇百怪的场景。年少的毫无顾忌是一种挥霍的任性,象一朵奇异的美丽而脆弱的花朵。

  有石子磕到了雁儿的脚,她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惊呼。这声惊呼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经,他大声地苛责她。有点歇斯底里的疯狂。雁儿满脸的委屈,泪珠开始一颗一颗滚落下来。他把她脆弱的脚捧到手里,心疼地爱抚与呵护。他的神经有猝不及防的粗暴,差点让她跌倒。

  他抱紧她,亲吻她脸上的泪水。她使劲地抱紧,让她都觉到了痛。他似乎想无限地驱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将她融化在自己的血肉中,那样他才放心她的存在。可是他总是无法消除那种恐惧感。他越抱越紧的只是自己十六岁时的记忆,是那个十五岁少女的纤细的足踝。

  那一天似乎成为一个明确的转折。那之前他放纵她的一切,他的灵魂因为历经千山万水的寻找而疲惫,她的幼稚的天真是一种安慰。那之后他苛求她的一切,因为她的单纯已经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恐惧的根源。

  两个人的相处,如果缺少一种自我牺牲的包容,冲突是难免的。更何况已经是苛求。

  陈经有时候觉得自己象是站在云端的上帝,洞悉人间的一切。他指点雁儿的成长,看着她因成长而产生的喜怒爱乐。只是上帝会因人类的思考而发笑,而他则会因她的烦恼而烦恼。他获得了上帝与尘世的那种距离感,却远没上帝那样洒脱的智慧。

  雁儿象是一只生长在暖房中的小雁,当她知道了屋子外面缤纷的世界,她也就成为了一只真正的雁儿。这颇有讽刺意味。于是她问陈经:你能给我什么?对于陈经来说,这句话也就意味着终结。他甚至连苦笑都吝啬了,因为这一切在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知道的很清楚,只是依然无力抗拒它的发生。如且而已。

  我是一只候鸟,所以我总要寻找温暖的地方。这是雁儿的话。

  其实每个人都是候鸟,每个人都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温暖的地方,只是每个人的内容各不相同而已。他的灵魂需要栖息,她的虚荣需要满足。

  甚至连高低贵贱的区分都没有。


  3.

  三十一天前,陈经见到过商横。他远远地看着商横,看着他在孤独而认真地投篮。阳光是那样的稀薄,象是已经久远的记忆。他们曾经是最好的兄弟,是那所偏僻的乡村中学篮球队的顶梁柱。他们曾经在一起打篮球。他们在一起打球的时候,经常会有一群小女生围着看,那群小女生中最纤弱的一个叫依人。

  依人太纤弱了,象只小鸟。是让人认为可以在掌上起舞的那种。她拥有这世界上最纯洁无暇的微笑。只是她的足踝太纤弱了,很让人担心她会走不稳。
  依人说商横的投篮姿势很帅。陈经知道商横有偷偷地练习投篮。依人说她最喜欢看的就是陈经的过人,她的评语是:象一场梦,空幻而美丽。

  年少的情愫是模糊的,象是刚刚发酵的粮食,你不知道它最终会成为美味的酒,还是会成为一堆腐败的垃圾。空幻而美丽,就象是一场梦。美丽就因为它亦真亦幻。一切真实,都将人逼到死角。

  商横的投篮动作已经不再标准,甚至显得有些笨拙,他已经好久没有碰过篮球了吧。对于陈经来说,篮球也已经是极其遥远的一个概念,他与它就象是撒哈拉的沙子与美国白宫的窗玻璃那样毫不相关。

  自从依人死后,陈经就没有再碰过篮球。依人是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陈经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面目全非。但她手腕上一排细密的齿痕依然清晰。那道齿痕是陈经心底深处永不愈合的伤口。

  只是几年前的记忆,可是感觉已经很遥远很遥远。可是在偶尔是时候,它又会清晰可见,伸出手就可以触摸,不容许有一点点暧昧,残酷地将人逼往死角,且无可逃避。

  这几年他一定过的很不快乐。陈经远远地看着商横,嘴角浮起一丝残酷的笑意。他们已经很陌生了。大概是从依人死后,他们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出奇的默契,隐藏着心领神会的苦难。

  陈经在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那个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女孩。女孩的衣服是热烈的红色,可是在冬天的黄昏里,让人感到的却是孤独,孤独的热情与孤独的天真。依然只是孤独。

  第三天陈经就听人说中文系的一个男生半夜被医院的车接走了,听说是神经出了问题,听说他一直在声嘶力竭地喊:不是我,不是我……听说他是在接了一个电话后突然发病的,听说他的名字叫商横。

  从那以后,陈经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商横。这件事本身由于学校的封锁,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喧嚣。就象是一粒石子投进水中,漾起几圈波纹而已。世上的一切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只有你知道不知道的区分。

  年轻的学生已有太多的超脱,或者,只是冷漠。

  4

  竹躺椅放在六楼的天台上。纸巾把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到躺椅里。她刚和阿威吵了一架,这些伤痕都是阿威赠予她的。阿威告诉她他有女朋友了,是一所中学的音乐老师,有很好的出身和很好的教养。

  事情的发生在她的预料之中。在她选择留在这个小房间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将来必须要面对另一个女人。但她还是和他吵了,并且疯狂地撕打他的脸。她恨,这种恨意已经疯长了很久。在她六岁那年她爸爸被一个比她妈妈更年轻漂亮的女人带走时,恨的种子已经种下,而且生根发芽。

  阿威打了她。她很快在疼痛中安静下来。她心里很清楚,一切已经不可更改。轨迹早已划下,尽管弯弯曲曲,但始终无法偏离。

  她现在还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流连阿威的手掌带给她的温暖,她在这种温暖中沉沦深陷,无法自拔。

  她看到陈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她想,如果她是他同学中的一个,也许他们可以有一段美丽而健康的爱情。她会带他穿梭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吃各式各样的食物,她会搂着他的腰在人潮汹涌的大桥上与他接吻。她可以给他他想要的一切温柔,只是她不与他做爱。她向往中的爱情与身体的欲望无关。

  可是他不是她的同学,想象的前提并不存在。她从没有想过这个前提存在的必要性,只是想当然地觉得这个前提应该存在。于是望而却步。事实上她内心的千疮百孔让她丧失勇气,而沉沦于阿威手掌的温暖已经具有了一种惯性。

  陈经也看到了竹躺椅中的红衣女孩。他想她会是纸巾吗,如果她是纸巾该有多好。在他寻找对话的过程中,纸巾是遇到的唯一安慰。她让他不至于在绝望中失语。陈经甚至想过他与纸巾之间会不会发生一场爱情,如果会,会是怎样的一种爱情。

  只是想想而已。他们都是背负太多的人,都已经举步维艰。

  陈经看到那个红衣女孩走进了那个房间,还把竹躺椅也搬了进去。她的力量很小,搬起来很吃力。他看不到房间里的情景,他想也许她会躺在椅子里边吃零食边看动画片。想到这些,他还绽放了寂寞的微笑。

  在陈经看不到的地方,女孩苍白的肌肤在寒冷的空气中舒展,老旧的竹躺椅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上的伤痕在粗糙的手掌下肆意地疼痛,这一次她没有找到温暖。当疼痛从身体深处传出的时候,她清醒地面对自己的绝望。绝望导致自惩的放纵,放纵导致产生疼痛,疼痛让她清醒,清醒让她绝望。身体残破不堪,灵魂更无所傍依。

  想着红衣女孩在边吃零食边看动画片,陈经又想起十五岁少女的足踝,然后想到了那个少女手腕上的那排细密的齿痕。他记得自己曾经打过一个电话给商横,他说他知道依人是怎么死的,他说依人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她留在自己手腕上的伤痕在告知别人那个强暴她的人是谁。商横说他早就猜他知道事情的真相,问他在当时为什么没有指证。陈经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我要让你陪着我痛苦。

  教学楼后面的草坪上,雁儿的手被一个挺帅气的男孩牵着。那个男孩的父亲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大公司。陈经的嘴角牵出自嘲的笑,雁儿曾经是一个天真得幼稚的女孩,是他教会她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她是一只候鸟,她要寻找温暖的地方,她能够找到吗?

  寻找意味着否定。你曾经坚信不移的,你现在自己要将它推翻。暧昧则是善良的,它可进可退,不需要承受清晰所带来的直面的困窘与逼迫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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