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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中国去日本留学之前,妈掏出一封信,给我讲了一个关于钱包的故事。 我1岁那年,爸在工厂当工人,这天,他去邮局给生病的奶奶寄50元钱,这数目是父母两人月薪总和减去零头。不久,一封字迹陌生的信寄到了爸的工厂,同是工友的妈就把信拆开了看。妈看信后,饭也不做,连我哭闹也不理睬,只是哭。爸着急地问:“谁的信,你哭什么啊?”妈问:“给你妈寄的钱哪里去了?”爸说:“寄了呀!”妈质问爸:“寄给谁啦?”爸还嘴硬:“寄给我妈啦!”妈气愤地把信甩给爸说:“你妈给你回信啦,看去吧!”我看了那封发黄的信: 张国梁同志: 您好!收到您的50元钱,非常激动,在此,我对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当前阶级斗争形势万分严峻,阶级敌人万分猖獗,你的阶级觉悟如此松懈,怎能担负起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历史使命呢?我衷心地劝告你,以后上街不要东张西望,心不在焉,更不要在钱包里放这么多钱。钱要放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还要用线把袋口缝好。 另外,钱包里不要放工作证,丢了钱,国家会再发给你,但是丢了工作证要写检讨的。怀着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我不惜花4分钱把你的工作证给你寄回去,区区小事,不用感谢。 此致崇高的革命敬礼! 你的阶级兄弟小偷 从那时起,妈在爸的贴身衣服里缝上口袋,此后多年,爸的钱包就一直放在那里。 妈叮嘱我到日本后,一定要注意保护好钱包,护照绝对不能放在钱包里。我穿着有口袋的内衣登上了去日本的飞机。 日本大城市里人真多,我挤在陌生的人群里,惊恐万分。我半工半读,每天要付饭钱和车钱,总不能掀起外衣从内衣口袋里往外掏钱啊。于是,我把钱包放在背囊里,把背囊反转背,袋子放在身体前方,用双手紧紧抱住,像只袋鼠一样。我相信在东京街头,我是一个怪物,要不,怎么有那么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我白天学习,晚上在一个游戏机室当服务员。我的工作是背着手站在游戏机旁,向有需要的顾客提供服务。顾客不仅有青少年,而且有不少中年人,他们下班后喜欢娱乐一下再回家。我发现,青少年也好,西装革履的文员也好,或者穿着休闲服的中年人,都喜欢把钱包放在裤子的后袋里,而且不完全放进去,而是露出短短的一截,能让人看见钱包的品牌,似乎钱包是一种装饰。每逢顾客多的时候,我总是紧张地盯住他们裤子后袋那露出半截的钱包,希望能在小偷作案时当场抓获。但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机会。 我就读的学校中,师生之间很少过问私人问题,即使我总是抱着背囊,也没有人过问。我读的是教育心理学,有机会实地考察日本的教育。在一次学前教育公开课上,一个5岁的小男孩,因为偷了同伴的玩具,被教师当众训斥。女老师严厉地说:“你愿意自己成为一个小偷吗?”小男孩低头不语。女老师问全班同学:“谁愿意接受一个小偷为朋友?”没有一个人举手。女老师再问:“谁愿意接受一个小偷作邻居?”没有一个人举手。如此这般问了许多次,每次都把“小偷”两个字读得重重的。为了一个小男孩偷了一个小玩具的事件,整个班级陷入了灾难般沉重的情绪之中。 在日本生活了15年,我没有丢失过一个钱包,有几次把钱包忘在公司,第二天则在原处找回。有几次上班匆忙忘记锁门,忘记关临街的窗门,家中安然无恙。在日本工作是非常辛苦的,即使做一个服务员,站着都要像个塑像,不仅不能聊天说笑,连哈欠都不能打。日本人宁可辛苦挣钱,而不偷他人之物,这源于自小的教育。每个家庭和学校,都对偷窃行为进行大围剿。在日本人的眼里,偷就是耻辱,无大偷和小偷之分。 每次回国探亲,母亲总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上街要看好钱包,现在的小偷啊,斯斯文文的,你看不出来的。”而我总是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