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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命，她短短的生命，像一部拙劣的电影，充满无缘无故的惊奇。
突然降温，清晨，下起毛毛雨，被子里太舒服了。
我心安理得地迟到。
办公室里热闹得很，好几个办公室的人都在里面，都像征性地捧着一两份文件，只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世风日下。”“现在怎么得了？”“还是人秧子呢。”
我想，又出什么事了？自某某香消玉陨，某某出家，某某与某某婚变之后，这种盛况好久不再了。
我走到文件柜背后，把雨衣晾好，在开得很足的暖气里，脱掉大衣，整一整毛衣的下襟，拉开抽屉，取出梳子，理理头发，用开水荡一荡杯子，然后给自己泡一杯茶，坐下来。
你看，我是一个小公务员，每天的工作以拖地打开水抹桌子为主，每一天下班，我都会问自己，这一天又这样过去了吗？
处长极兴奋地推过一纸文件：“小叶，你看看，这种事情，居然有这种事情。”
我立刻笑着说：“好。”
处长有很重的浠水口音，刚来的时候，恨不得要配字幕才听得懂。但是，现在，我习惯了。
我习惯的事多着呢。
我啜一口茶，微苦而略带清香的茶，上班第二个月，我学会了喝茶，日子像白开水一样，不喝茶怎么过呢？我十二岁的时候，以为长大以后，我会抽薄荷气息的摩尔烟，喝焦香四溢的咖啡，留披肩长发，穿丝质衬衫和牛仔裤。生命并不是我想像的那样。
我拿起文件，很快我看完了全文，我想，难怪他们会感慨。然后，我回过头来看题目：“关于石少松之女石中玉遇害案的报告”
我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认识中玉的时候，我十七岁，和中玉现在的年龄一样。
同学从学校替我把通知书取回来，是意料中的事，但我还是很高兴，母亲正在院子里整葡萄架，我过去说：“妈，通知书来了。”她差一点把主枝剪下来了，“给我看看，给我看看。”验明正身，又连忙地给父亲打电话。
晚上，准备小庆一番——因为，当时父亲说，大庆要等我鹏程万里。
现在，父亲顶多说，等我出嫁的时候好好庆祝一下。
忽然有人敲门，是姨妈和她的女儿中玉。
母亲的家乡在千里之外，本地最近的亲戚不过是她的同村。马马虎虎地喊做姨妈。中玉也就马马虎虎地算我的表妹。
那天，姨妈拉着我的手：“叶青，叶青，你说急不急死人，中玉居然没考上初中，怎么办，怎么办？……”
她是个疲惫的中年妇人，烫过的头发如胶似漆，声音扁阔，罩了一件黑裙子，旧了，有点发灰，裙扣没有扣好，露出一小段花。
而中玉，怎么说呢？她与她的母亲毫无共同点，仿佛是两个无关的人。她一直低着头，可是突然，她抬头向我们溜了一眼，遇上我的目光。她忽地一笑。那一刹那她的脸孔晶莹放光，酒窝若隐若现，长睫轻轻一扬。那时，我想：一朵花的开放也不过如此吧。
她又低下头去。
她有一头细致的黑发，碎花的确良连衣裙，胸口有一点点凸出，大腿与我手腕一般尺寸，我不由得抬头抚她的头发，——她真高啊，我甚
至不需要弯腰，问：“你是中玉？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她却猛然一闪，眉眼口鼻同时一皱，分明是痛楚的表情。
姨妈当时就扇了她一个嘴巴。
我很窘，父母赶忙劝住她。而中玉，她并没有哭。
文件上说她于九七年小学毕业后便辍学，是不正确的。实际上，她还上了一年学。
因为母亲的古道热肠，她留在了我们家，跟我分享同一张床，并在附近一所小学重读六年级。我和中玉，就是这样开始了一段纠缠。
细细想来，有关中玉，竟有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我们两家虽说亲戚是假，逢年过节也有走动，而我竟从来没有见过她。
好像她的出现，就只是为了五年以后，我坐在办公室的桌前，看到她遇害案的报告。
军训一场回来，母亲说根本认不出我了，而我也认不出我的房间了。
四壁上贴满了明星照，古今中外的男明星们，摩肩接踵地在一起。
“怎么搞的？”我问母亲。
“中玉嘛，不晓得哪来这么多。”母亲的声音有几分不满。
不过一个月，我失却了我的领地，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使我恼怒起来。
其实，我也不常见到中玉。
大学第一年的生活，如火如荼，有时，一二十天才回家一次。每次，中玉都穿了我的旧衣服，扎个马尾辫子，在一笔一划地做功课，像任何一个十二岁秀丽单纯的女孩子。看到我，她一笑，酒窝若隐若现，叫我“青姐”，双唇绽放如玫瑰。
偶尔，我也会抚抚她的黑发，她不再躲闪，但是，她嫌恶的表情，像刀锋一样锐利。
若是我不理她，她又过来腻着我，在我耳边频频地说：“青姐，你喜不喜欢我？说你喜欢嘛。”用力推我，细细的鼻息喷在我的颈后。我只好说喜欢。她满足地笑了，那与她平常的笑容不同，不知怎的，竟使我心酸。
中玉一直穿我的衣服，有时早上忙乱，到了车站，摸不到月票，我才知道穿错了。
衣服上有陌生的气息，仿佛中玉的身体正偎依着我，那时，我心中的确会生出一丝柔情。
一个冬夜，我忽然惊醒，发现中玉在翻我的提包。
被子厚重如铁，翻一个身有翻一座山的感觉。我只是静静地躺着，不知该做什么。
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直起身，坐在床沿上，向着月光，她越发地像影子，她抬起手，她的手臂来回地移动，我看出来，她在涂口红。
她的动作轻盈稚气，却充满了喜悦。
我所有有关十二岁的记忆，背景都是金色厚重的阳光。上下翻飞的橡皮筋；第一条洒满花朵的红裙；拎着菜蓝的母亲；高高的染绿了整片天空的梧桐。
而中玉，她仿佛就是月夜的一部分。
我的旧衬衫，太大了，松松地垂下来，她纤细的双腿轻轻摇摆，那上面有大片的月光和大片的阴影，不断流动，好像有风的晚上，骑车穿
过门前的林荫路，看着大片摇曳的光和影在“轧轧”的车声中来了又去。
我忽然愤怒起来。
“中玉。”我按亮了台灯。
她震了一下，转过头来，可是随即又笑了，那样纯真的笑容使我心软了。她的脸庞皎洁如月光，嘴唇却猩红似血。她用手背揩着嘴唇。
“去洗脸。”我说。
她乖巧地去了。
我开始套用一些我经常听到的理论来教训她。
等我说完，她却冷不丁地说：“女人念书没有用。”
我一怔：“谁说的？”
“任阿姨。她说女人长得好就够了，就会有很多人喜欢。”
这个全新的理论震憾了我：“任阿姨是谁？”
她想了一想：“妈妈说，她是爸爸的情人，青姐，情人是什么？”
一向，父母都在我不在的时候，才肯谈论中玉的父亲，当我向成年人的门槛慢慢靠近时，我慢慢记起并领悟了他们常用的含糊的措词。
这一刻，不知怎的，我竟产生了一种好奇心。
“是妈妈对你说的？”
她摇头：“他们吵架，我听见的。妈妈还说任阿姨是婊子，可是任阿姨很好的，总是买糖给我吃。”
“你怎么会认识她？”
她很诧异地看我一眼：“爸爸带我去的，任阿姨的家很漂亮，我在外面看电视，他们就在里面玩——你要帮我保密啊，爸爸不让我告诉妈
妈。青姐，妈妈为什么不喜欢任阿姨呢？”
我忽然说不出话来。
成人世界最卑劣的一面向我展现开来，使我战栗。面对她清澈的眼睛，我不知该怎么解释。我不爱这个孩子，我甚至并不真正喜欢她。我不知道该对她做什么。一个儿童，天然地相信大人，只因为他们是大人，所以他们可使一切错误变成完美。而中玉已经越过这个年代，我们之间，一无所有，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
我说：“睡吧。我累了。”
我是真的异常疲倦。
每一次想到中玉，我都会有这样的疲倦的感觉。
就像这会儿，我叹一口气，问处长：“这个东西，怎么会到我们这儿？”我的声音平淡厌烦。
“有路子啊，这个人，”他把中玉父亲的名字指给我看，“就是这个女的老子，到处告啊，走关系啊，——平时又不管她。”
我说：“噢。”
也许中玉的父亲是爱她的。
毕竟，她是他的女儿。
但是，那个寒假，那个中玉回家过的寒假，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起初，她好像只是胖了一点，本来在衣服下面若有若无的身体，轮廓渐渐明显。我在学校上制图课，到加深那一步，原本轻浅得像抹痕迹的底图，用２Ｂ的铅笔重重地连涂好几遍，成图便像油画一般凸出来，就有一点像中玉。
但是很奇异地，她的脸竟有一种憔悴的感觉，眼睛似乎大了好多，脸色好像也有一点苍白，笑容依然如蝴蝶绽翅，却很茫然。
后来，我几次碰到中玉的老师，她的老师也就是我当年的老师，她问我：“你有没有发现石中玉有些异常？”
我说：“没有啊。”
她微露责备之色：“叶青，你还是这样粗枝大叶。有好几个老师，说看见她下课不回家，躲在小树林里，跟男生讲话。我问了几个男生，
他们说……”甚至连她也迟疑了一下，“石中玉问他们爱不爱她，如果爱，就让他们吻一下。”
看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又说：“我也知道实际上石中玉跟你们家没有什么关系，她的事你们要管也管不到，只是，别为了她坏了你们家的名声。”
我连声说：“是，是。”
有时，我也会在路上看到她和一大群年龄相仿的男孩在一起闲荡。而且她早就不穿我的衣服了，四月，她的长裙踢踢踏踏，她说，是她的父亲买给她的。
回家的时候，她还是叫我“青姐”，却不再腻我了。父母都已经不喜欢她了，她的举动中便有点讨好我的味道。可是，往往，我有不知所措的感觉。
只不过一个寒假而已。她原来就是一个早熟的女孩，可现在，她是一个少女，和我一样的少女，仅仅是年龄相差而已。
六月，校园里开满了粉红色的花，一朵云连着另一朵云，有个男孩告诉我：这花，叫考试花，因为它，在考试时才开放。
后来我知道，那花是合欢。那个男孩，我叫他阿蒙，现在是我的丈夫。
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快大考的时候，我在学校像入炼狱，母亲却硬把我叫回去。
她和父亲要去参加大学的校庆，准备玩一个通宵。父亲迟疑了一下，告诉我，最近家里丢了好几次钱。
那天，我记得，特别热，空气简直有液体的质感。我像一块火锅里的豆腐，吸饱了汤汁和卤料，周身五味俱全，粘手滚烫。
开了电扇，我在看书，中玉在洗澡。
水声无穷无尽，直到深夜。
我的烦燥到达极点，我叫一声：“中玉。”
没有回答。
我推开浴室的门，中玉，背对着我，赤裸地站着。
她的小小的臀，小小的腰，她转过身来，我看见她小小的胸，像栀子花一般小小的胸，我不由吃了一惊。
身为女人，在公共浴室见过无数的女体，中玉的身体介乎孩童与成人之间，却有一种奇异的性的意味。
我说：“中玉，不要洗了，会着凉。”
她在喷头下面，水花在她的婴儿似的肌肤上飞溅，她抬头看我，不作声。她的脸在水流下有些模糊。我蓦地心中一动，她是不是在哭？
我走进去，关上了龙头。
我在三天里赶起了一个学期的功课，我觉得疲倦，我又说：“中玉，去睡啊。”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稚气的忧伤和迷茫，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又好像不认识我。她站在浴缸里，比我高一个头。
“你喜欢我吗？”她突然问。
我一呆。
“我漂亮吗？”她又问，“我漂亮吗？”她的声音哽咽。
我不忍，说：“你漂亮。”
“那为什么爸爸不喜欢我，要跟妈妈离婚？他不是说女人都是一样的吗？为什么他要跟任阿姨上床，而不跟妈妈上床？”
我呆住了，半晌才说：“中玉，不要乱说，你不懂。”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笑：“我看见的，我看见他和任阿姨在床上，我亲眼看见的。你们都骗我，你，我爸，任阿姨，还有……那个坏
蛋，我还叫他叔叔呢，还当他对我好，原来也是想我的身子。给就给了呗，女人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
我不至于无耻到要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给我讲解性常识，我感到巨大的羞耻和恐惧。“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她脸上又浮过那样诡异的笑：“你装什么呢？我已经跟人家睡过了，你也会这样……”
我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欲望，我想打她，打倒她，但是我不想接触她的肉体。我抓起一个衣架，用力打了下去。
她尖叫一声，摔倒在浴缸边缘，血从她的下颌喷了出来。她开始大哭。
我在混乱中竟只能呆呆地站立，并且感到深深的疲倦。
她忽然停止了哭泣，她用诅咒的声音低低地说：“叶青，我恨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