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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惟一一个说过恨我的人。 就好像阿蒙是惟一一个说过爱我的人。 他不见得特别的好,但是我们走了那么多年,都没有过其他的男友女友。他考上我父亲的研究生,我进了他父亲属下的单位。每天,他放学,我下班,他到车站接我,一起到我家。他喜欢吃鲫鱼,每餐无鱼不欢,我在煎鱼,他就洗葱切姜,一边跟我天南海北的聊天。晚上十点半,大院关铁门之前,他走,顺手把垃圾拎出去。 而且今年,我的单位分房子。 所以,我们结婚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明年,他的书念得差不多了,他父亲会设法送我读在职的研究生,那时,举行婚礼,等我也读个两、三年,文凭到手,再生孩子。 多么像一张稿纸,齐齐整整划满了格子,我只用一格格填满就可以了。我的一生,会像一篇明细表。 我曾以为我会有如诗如画的生命。 而中玉,她的生命,她短短的生命,像一部拙劣的电影,充满无缘无故的惊奇。 但是电影可以一放再放,每个人都只有一生可活。 那天,阿蒙打电话来:“手续,搞好了。” 我说:“我也搞好了。” “哪天去呢?”他问。 我说:“随便。” “那么,”他停一停,“今天?” 我说:“好。” 我跟处长说:“我有一点事,先走。”我没有告诉他,我去结婚。 给我们签证书的女办事员记不清日期,问我:“今天是几号?” “九号,八月九号。” 如果不是今天,不是这一份文件,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是中玉最后一次看见太阳。 那天的阳光,梳子一样密致坚硬。一年中最热的季节,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我和阿蒙走到大街上,有一阵没有说话。大堆大堆的热聚成云团,我在云端,有一种轻微的晕眩,多半是太热了。 我的裙子没有口袋,把结婚证握在手里,那硬硬的感觉告诉我,现在再来考虑爱与不爱的问题实在是太晚了。 阿蒙忽然停住:“等我一下。” 他消失了几分钟,再出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大束花,是百合,我最喜欢的花。 非常白、非常香、非常美丽的花。 在翻滚的热浪里,泪水溢满了我的眼睛。 毕竟,只有他才知道我喜欢那些非常白、非常香、非常美丽的花,也只有我才知道他喜欢那些非常肥、非常焦、非常丰美的鲫鱼。 我想我爱他,我想他也爱我,我们的爱也许不多,可是已经够了。 我们久久地拥抱。 远远,海关大钟敲了四下。 文件上说:今年八月九日下午四时许,石中玉的同居男友邢建荣在建机厂门前遇到石和汤红杨相拥在一起,邢很气愤,强拉石回家,拉到至邢家约30—40米处,邢对石殴打至石昏倒在地。邢见状即叫来母亲及六哥邢建刚一起将石送到湖医二院抢救。经医院诊断,石中玉为颅脑损伤,经抢救无效,于八月三十日死亡。 坐在桌前,我努力地想像当时的情形,但是我眼前不时掠过那金子一样厚重的阳光,大束芳香的百合花,阿蒙略带笑意的脸,和我掌中硬硬的感觉。 许久,没有这样地用过脑子。 我的疲倦不能形容。 一杯茶,已无法给我安慰。 那一年,中玉拒绝参加小考,她的凝着伤疤的下颌紧紧地绷着,没有人知道那伤疤的来历,除了我会负疚终生。 她的父母没有离婚,虽然他的父亲已经住到那个女人家里。而她搬回了家,她说她,再也不来了。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我的以为总是错的。 姨妈来找我,求我,去劝一劝中玉,说:她和人同居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她只有十六岁啊,什么样的禽兽会对十六岁的小女孩下手。 而竟然有一部电视剧叫《十六岁花季》。 起初我不愿意,可是我又怎么能拒绝一个绝望的母亲? 邢家位于一片贫民区,那是我第一次去那样的陋巷,我转来转去迷了路。我没有叫阿蒙陪我,从头到尾,他都不知道有中玉这个人。 只有一次,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走进我的房间,他说:“咦,你是追星族?” 我怔了一下,才发现满墙的明星照,太熟了,以至都忘了他们的存在。那就是中玉留下的惟一的痕迹。 仅此而已。 邢家的人出奇的多,大热天,女的都穿着花短裤,男的都光着膀子,而中玉…… 我几乎认不出她:这么热的天,她全副武装的化了浓妆,头发染了一片金色,红色超短裙,黑色丝袜,全身像糊了一层七彩斑斓的墙纸。 她锐声说:“你来干什么?一个一个地来,关你们什么事?” 我说:“你妈……” “干你屁事?”她迅速截住我的话头。 “她很伤心,你知不知道?”我恼了。 她冷笑一声:“她当然伤心,没人给她骂,给她打,给她做出气筒,她当然伤心。” 她是一个泼辣俗艳,随处可见的女人,她也许二十岁,也许三十岁。我想我不认识她,从来也没有认识过她。 我感到非常疲倦,夏天总是使我疲倦,我说:“至少,让我见见你的男朋友吧。” 我以为那是一个禽兽,我没想到他竟是一个苍白清秀的男孩,竹竿一样瘦,脸下爆满了粉刺,站在那儿,晃啊晃的,看见我冷冷的目光,他竟有点慌乱。 文件上说:邢建荣,男,现年十六岁,市汽车三厂临时工。 他比中玉还小一岁。 他夷然自得地揽过中玉的肩头,那一刹那,中玉忽然眉眼口鼻同时一皱,那是我万分熟悉的表情。 她不爱他啊,那么为什么? 她回答我:“他爱我,我是他的惟一。” 邢家满当当一屋子人,惟一,惟一是什么? “你的父母也爱你。”我虚弱地说。 她的眼中射出怨毒:“你又骗我。不喜欢我就算了,还要骗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给我滚!” 她一仰头,我看见她下颌上的伤疤。 从没有一刻,我更希望时光倒流,回到那一个浴室之夜,她再来问我那些问题,我再来耐心地回答她…… 我缓缓说:“其实,我是很想爱你的,后来,我一直很后悔……”我忽然哽咽起来。 泪水慢慢漫上了她的眼睛,她低下头去,她只是一个十六岁、孤苦无助的少女。 那一天,她没有跟我回家。 像一个男人,在很多年以后,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后,倾吐爱意,又有什么用呢? 八月九日,八月三十日,在这二十一天中,她醒过吗?或者仅仅是一棵被劈开的植物?她醒来的时候,想过什么? 我苦苦追索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又一次深深地感到疲倦。 电话铃响,是阿蒙。 “今天要我带菜吗?” 我说:“在外面吃?” 他一怔:“下雨呢。” 我不响。 他说:“好吧。”突然笑了一声,“好久没在外面吃过了,都不知哪一家好。”无限怅惘的样子。 你看,像不像老夫老妻?连下一次馆子都是奢侈。 我也不是生气,只是有几分惆怅,生命原是有无限可能的,而我的生活却像标准件,除了一种以外,其他的可能性都是次品。 而中玉的可能性已经是零。 邢建荣在事后逃走,显然是个稚气的人,万忙中还带了通讯录,还给同学写过信,写什么?报平安? 我不能想像他会打死中玉。 在我的记忆中,他只不过是一个苍白清秀的男孩。 中玉在他身上寻找什么?也许是爱情,也许只是一点点温情,一点点忍耐,一点点生活的快乐。 想得到爱,首先得使自己可爱,中玉所拥有的只有美丽和身体。她把它们献出去了,那是她的惟一,失去了它们,她从此一无所有。 所以她死了。 她为她的选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即使她不死……她依然没有明天。 死了也罢。 最后一次见到中玉,我心里就掠过这一句话。 那天,年度体检,工会主席跟医生商量几句,说未婚女青年就不进行妇科检查了。结了婚的同事一窝蜂地进去了,我们这些未入江湖的对看一两眼,窘窘地笑一笑,便在长椅上坐下,等待。 我看到一个女子,穿一件海军蓝大衣,旅游鞋上满是泥点,和一个足有两百斤的胖老太太,上楼来。 是中玉,我想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很奇怪的,她又给我一种又胖又瘦的感觉。 她的脸,底色是灰白的,微微泛青光,双唇是萎败的花瓣,裂口有血。眼底有红丝,眼下全是黑圈,形状都看不大清了。头发一绺一绺,打结了,她仿佛是一个枯死的老妇人。从没有过,我觉得她和她的母亲如此相像。 而她的身体,隔着冬装,依然鼓鼓地凸出来,成了浮雕,好像随时要跳出来,有着强烈的丰艳的感觉,一步一步,她从我面前走过,没有看见我。 她的身子微微后仰,双手叠放在小腹前面,走得很慢,像一个老人,迈出一只脚,另一只脚跟上。她的姿势,她的神情,她的步态,我看着她,以女人的本能,我知道,她怀孕了。 在文件上,那是一句冷淡的话:石曾在邢母的陪同下,到湖医二院流产两次。 从邢家回来,我明白这是中玉必然的命运,她是那样年少,只有成年人才了解灾难,并且知道如何防御它。而对于未成年人来说,如果事情有最坏的可能,那么就一定会发展到最后。 胖老太太离开了,中玉坐在对面的长椅上,她的表情如此认命,我不自觉地想藏起来,我感到莫名的羞耻。但我只是麻木地坐着,并且看着她。一阵冷风吹来,我打个寒颤。 那胖老太太回来,中玉起身,随她走到一扇门前,却忽然停住了,不肯再走。胖老太太把她一推,清清楚楚,我听见她骂一句:“臭婊子。”中玉一个踉跄。 急怒攻心,我霍地一下站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同事们涌了出来。 中玉永远是一个阴暗的影子,我永远为她感到羞耻和悲伤,她像一颗生在私处的疮,不可见光,不可告人。 我不由得迟疑。 她消失在门里。 从来没有人像她那样,对我寄托了如此多的爱与梦想,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一度,我曾有扭转乾坤的力量。我放弃了。 如果时光重来…… 重来又如何? 我是这样自私,我对自己的爱远远超过对任何人,即使时光重来,我依然是一个冷酷的人。 什么都不能改变。 中玉,去死吧,去死吧,这一生已经走到头了。 下班时,阿蒙来接我,走出暖洋洋的办公室,步入满天的细雨中,我哆嗦一下,阿蒙伸手揽过我的腰。隔着厚重的冬衣,他的温暖,和世界的冷,我感觉自身的存在。 而中玉,躺在冰箱里的中玉,你冷吗? 华灯初上,路面闪闪发光,这一带新开了许多餐厅和娱乐设施。我们在霓虹灯之间不知何去何从。随便找了一家,里面装修美仑美奂,小姐笑容温柔,我们要了火锅,意犹未尽,又点了三菜一汤,居然都吃完了。 人生这么短暂,吃是少数只要付出一点钱就可以享受的快乐。 然后,我们去看电影,熄灯后的电影院使我想睡觉,因为我的疲惫已到达极致。我把头靠在阿蒙肩上,我想我会睡着,我想,也许我会梦见中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