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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人是完美的呢?柔柔虽然凶,但她有更多值得我欣赏的优点;我不是完美男孩,但柔柔需要的照顾,恰好是我能付出的关怀。 忽然间,她整个人趴向列车车门。 她紧紧地拉着车门把手,翻身对我说:“益群!我就这样跳下去好了。我死了,你也就毋须做出痛苦的抉择。” “柔柔,你别乱来!”我紧张地伸手抓住她,她身子却更向外倾斜。 “你不会再遇见另一个女人,像我这般疼你了。” “柔柔,你关起车门来,快点。” “我可以陪你到想去的地方,聊你想谈的话题,学做你喜欢吃的饭菜,榨你喜欢喝的柳橙汁;我还可以为你死!她可以吗?她真的愿意为你付出所有吗?” 我用力拉她进来,她猛地扑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竟然流泪了。我闭上眼,用手指拭去她的泪,呼吸着爱情的甜蜜氧气。 “益群!” “说吧。”我仍不愿张开眼,用从来没有的温柔应声回答。 “益群!”柔柔的声音,变得有些爆裂。怎么回事呢? 我睁开眼醒来时,撞见柔柔鼓起她的铜铃大眼,怒气腾腾地吼着:“死猪一群!干什么?被贞子上身啦?在客厅叫你那么久,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放猪吃草去,还是,故意不想理我?” 我还没从那本小说里回到现实生活,几乎有些魂飞魄散地赶紧呈报:“对不起啦,是我的问题。柔柔,我真的没听见。嗯……你水饺吃完啦?好,我马上帮你去榨柳橙汁哟!” 我不敢耽误,立刻冲进厨房。柔柔吃得可真快,十分钟前才煮完水饺,一下子她就吃饱了。我迅速地把碗筷洗起来,挑几颗看来新鲜的柳橙,去皮榨汁。不时,仍听见柔柔在我的房间嘀咕着:“拜托,我的男朋友怎么一点都不MAN呀?大学二年级了,还喜欢看这种罗曼史,没见过男生这样的。还把人家小说里的男主角名字,全部用笔改成自己,变态。咦?连女主角也变成我?喔,真是笨猪一群!” 我也没看过女生这样的。这么凶,对男友一点也不爱护,跟人家的女友都不一样;当然,更别说像不像爱情小说里的女主角了。 我的名字是朱益群;这个一点也不温柔,常常叫我“猪一群”的柔柔,是和我同班又同居的女友。我们同居,但可是分房的。因为柔柔大一下从宿舍搬出来之后,找不到房价与环境都适合的租屋,正好,这层二楼公寓还多出一间房间,我便怂恿她搬来一起住。 房子是爸妈二十多年前买的,当年本想举家搬迁过来,但却因为工作,无法离开高雄。它一直都租给别人,直到姐姐考上台北的大学,我跟着来念高中,才收回让我们姐弟俩住。但姐姐就像只幽灵,不是上课就是去二手CD店打工,在家也很少跟我们说话。感觉上,这房子似乎根本是我跟柔柔的。 中秋夜之后,这栋公寓就一直传出有小偷出没,但总没人亲眼看见过。 “大概是贞子吧!每天偷完东西,就狼狈地爬回电视机,当然找不到罗。”隔壁邻居的女孩说。 三楼的辛太太,这几天经常看见她热心地挨家挨户询问是不是有遗失东西。晚上,终于问到我这里,我早准备好台词,很礼貌地告诉她:“没有的。谢谢辛太太,除了我的女朋友遗失了一点温柔以外,其他的都完好无缺。那个是早就遗失的,呵呵!不必找了。” 忽然,一阵狂呼怒号从我身后涌蹿上来,是柔柔发飙的声音。 完了。我本能地用大拇指掩住耳朵,双手护头,手掌遮眼,立刻蹲下来。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防空演习要躲避原子弹轰炸的姿势。 她大声地喊叫着:“不见了!我的奖座,被偷了!” 柔柔的奖座,在拿回家的第二天,竟然不见了。 “怎么办?后天我的高中死党要来开Party,现在奖座居然不见了。” “你要请她们吃奖座哟?”我不明白。 “猪!我跟她们说了我得奖,现在,她们一定会说我是吹嘘的。” “再找找吧。”我说。 “一定是被小偷偷走了啦!”她很伤心。 小偷才不会偷奖座呢,除非,它是什么奥斯卡奖之类的才值钱。 “发生什么事呀?大呼小叫的。”在二手CD店打工的姐姐回家了。 我们还没解释,姐姐就默默地飘回自己的房间。怪女人。 柔柔急得眼眶都红了,我看了立即搂起她,安慰地说:“柔柔,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嗯?我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一跳。我只是本能地想到爱情小说里男主角的台词而已,实际上,我哪有什么办法。真是祸从口出。 “你最好是这样。要不然,我可丢脸丢死了!” 从大一相恋开始,班上就不看好我们这组“班对”。都说我们兴趣迥异,女尊男卑。男生依赖,女生独立。一个爱看爱情小说,浪漫得有点机车;一个自信到八风吹不动,实际得非常芭乐。但,万万没想到,那些同学,有情人的换情人,没情人的继续等,反而最受诅咒的我们,却硬是维持了将近两年,连自己都觉得欢声雷动,有股要拍手叫好的冲动。 我从高中就喜欢看爱情小说,经常白痴地梦想上了大学,要遇见一个很小说的女孩;梦想那个人要聪明,很美丽,够大方,有智能,超爱我。 终于,我相信了“念力”这回事,在我真的遇见那个女孩的时候。 那个人正是柔柔。我承认,刚开始我只是移植小说的形象,但后来,我的确深爱柔柔这个人。套句广告台词,我是在爱上柔柔以后,才学着爱柔柔的。 柔柔在课业方面,从小学到大学总是顶尖的,只要是有分高下的成绩排行,倘若她没有拿下第一名,肯定只是她没去修那门课而已。比起她,我真是太平庸了。我不觉得什么都要拿第一(其实是根本没得过第一),顺其自然,快快乐乐地过人生,才最重要。 为什么柔柔会爱上我这样的男孩,我为什么可以忍受她的脾气呢?朋友问我,我也问过自己。其实,答案很简单。 有什么人是完美的呢?柔柔虽然凶,但她有更多值得我欣赏的优点;我不是完美男孩,但柔柔需要的照顾,恰好是我能付出的关怀。 跟她开始熟稔,并不是在班上,是在学校的篆刻社里。 我一直对篆刻很有兴趣,在社团里遇见一个也有相同嗜好,又相当符合爱情小说模式的女孩,当然印象非常深刻。 “喜欢篆刻呀?”我第一次开口和她说话。 “就学学罗。”她答。 “我也只是兴趣啦,学不好,也没关系的。你呢?” “就试试罗。” “我这人就这样,没所谓什么都要最好,连读书也是。你咧?” “刚进大学嘛,就看看罗。” 看看罗。就是看看以后,我才知道她的求学背景: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终于,我也明白柔柔不生气时,话就少;一旦心情不好,骂人比谁都厉害。 我对柔柔是一见钟情,她对我则是日久生情,难以抗拒我的热情。我们在社团和班上的密切相处之下,既然没排斥,也就渐渐愈走愈近了。 柔柔的学习力真的很强,几个月以来,往往是老师教过后,我还必须再请她教我一次。她每次都说:“这么快就忘啦?真是猪!” 那时我以为是甜蜜的责备,现在想起来,大概就这样开始宠坏她的。 “刀法有切刀跟冲刀,而刀子的选择,有钢刀和银刀。”她解释。 “柔柔,你觉得榨汁机的刀比较利,还是果汁机?我想买一台,每天早上榨一杯新鲜果汁给你。”我对篆刻的事情心不在焉。 “选择印的时候,硬度要适中,比如泰山石跟青田石。”她不为所动。 “等一下去吃怀石料理好不好,我请客!” “要依照石头的形状及清晰度来选择。初学者多以方形为主。” “柔柔,你别找房子了,住过来我这儿吧,等于也是租一间房间嘛。嗯,那我买一台电视机送你,我会依照形状跟清晰度来选择的。” “猪一群,你到底学不学?”柔柔忽然暴跳如雷。 这是第一次被柔柔转瞬间的爆发力给吓着,以为她不会再理我。还好后来,怀石料理吃了,果汁机买了,电视机搬回家了,柔柔也住进来了。 大二上时,篆刻老师鼓励我们去参加校际篆刻社的竞赛,我抱着好玩的心陪柔柔去参加。在此之前,柔柔在系上依旧是个风云人物,不但成绩优异,参加过一次校内征文比赛,居然也得了个第一。 我心想,这次篆刻比赛,她必定也会有好成绩。 千不该万不该,她没得奖。更糟的是,谁都没料到,第一名竟会是我。 这个奖座,开始扭转我的生活。 我其实依然如昔,并没有特别积极地想要在篆刻上获得任何成绩,偏偏得奖之后,大家都说印章愈刻愈不错(我是没感觉啦),小奖又得了几个,甚至,还有人要请我去高中社团当指导老师。 然而,始料未及的是,这个奖座,也微妙地改变了我和柔柔之间的关系。 从前她虽然凶,但余威都很短暂,如今,她好像是一座随时会狠狠爆发的火山,一发不能收拾。 某一个晚上,她终于跟我摊牌。 “以后,我不去篆刻社了。” “怎么啦?” “不想学了。我要去学钢琴,刚好你们家有台旧钢琴。” “你确定?”我很讶异。 “你只要负责点头,表示收到讯息了就好。” “收到。那,你,要不要……” “不要,你不要问我为什么。请注意,这是一个警告。” 她情绪不稳的频率持续增加。我只好迅速改变话题:“我是说,你,要不要喝一杯现榨柳橙汁?” “猪。顺便给我煎两片松饼!” 果真,柔柔就去学了钢琴,相当有决心。 是为了要证明些什么吗?虽然,我没有说出口,心里却大略明白。 我发现柔柔总是心想事成,从未遇上过任何挫折,很自然地享受着别人对她的赞美。但,她仿佛模糊了自己,到底因为有自信而事事成功,或者变成必须靠成功才能拥有自信? 柔柔很聪明,小时候有一定的钢琴基础,所以现在简直是跳级学艺。一下子,她就弹到《小奏鸣曲2》了。那次中级学生的钢琴发表会,我因为有篆刻课,无法前往,但仍请姐姐开车载柔柔去,还买了花束请人代送。音乐教室为激励学生,设置了奖额,而柔柔便如愿以偿的,荣获第一名。 那个拿回家在第二天就不见的奖座,正是这样来的。 我找了两天,实在有点无奈,于是只好对柔柔说:“没有奖座也没关系的吧?现场弹给她们听嘛,他们会感觉到的。” “怎么证明我是第一名?那几个同学都是‘眼见为信’的人吶,以前一起念女中时,她们就爱互相比较。她们才不会相信小偷偷奖座的荒谬故事。” 并不意外柔柔会这样说,但我仍难掩心中对她的态度的失望。 我喜欢有自信的柔柔,但绝不是现在这个需要靠比较、靠得奖、靠得第一才能光彩亮丽的女孩。自信,应该是从相信原来的自己,开始做起。 “那天叫你陪我去,你就一定要去教篆刻。不给我面子,触我霉头,你看吧,奖座就被偷了。死猪一群!”柔柔抱怨。 我没说话。 忽然,柔柔狐疑地看着我:“是不是你把奖座偷偷藏起来?” “我哪有!我才不在乎什么奖站还是奖坐呢!”我忽然非常生气。 寂静。我的声音凝固在空气里。我惊觉,大事不妙。 “你,是在凶我吗?”柔柔阴阴地看着我。 “对不起”三个字本该立即说出的,但,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竟顺水推舟,用一股义正严词的,豁出去的态度响应:“你……学篆刻学得好好的,干吗跑去学钢琴嘛?”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意思是,干吗一定要有完美的成绩咧?过程嘛,老师都说过程最重要呀!就、就、就像你呀,嗯,也没有一个最完美的男朋友,可是,还是挺不错的嘛,对不对?” 我心跳急速,结结巴巴的。从来,都是柔柔对我训话,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子。 我觉得柔柔一定会发飙,所以变得很紧张,像认错似的又说:“嗯,那个,柔柔,对不起啦,我好像很凶。你知道嘛,我希望你快乐呀,我只是觉得你抱着太好强的心态去面对事情,并不快乐。” 结果,柔柔并没有生气,只是沉默地看着我,若有所思。 第二天, Party还是如期举行了,只是,奖座仍然没有找到。 因为跟柔柔的朋友不熟,怕会让她们觉得有个男生在旁,不能尽兴;所以,给她们做完点心后,我就躲进房间刻印章了。 在房里听见柔柔的演奏时,我感动得跟着外头同时鼓掌。 忽然,我突发奇想,开始翻箱倒柜,准备做一件事。 直到柔柔的朋友离开以后,我仍没有出房门,就等着她过来找我。 “益群,出来帮忙收拾东西了!” 叫到第三次,都没反应时,她终于不耐烦地敲我房门了。 “柔柔,进来先帮帮我吧!”我哀嚎着。 她推开门,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回事?怎么这样?” “失物招领,原来奖座就在你身边。这是你今天表演的优异鼓励,一个巨型奖座!概不退货,呵呵!” 我找出一条大红缎带,是以前跳拉拉队留下的道具,往自己的身上绑了一个大蝴蝶结。只不过,蝴蝶长得有点肥、有点丑就是了。 “死猪一群,三八!”柔柔露出我好久没见过的真心笑容。 “我还刻好了一个爱情印记要送你喔!” “这么多纹路的石头,容易会石崩吧?”她走近我,看见我手上的印章。 “专业哟!不过,这是刻给你的,怎么会崩呢!” “又是哪一本罗曼史的台词?”柔柔说: “再多纹路,再亮丽的印记,就算不崩,但,有一天也会褪色的。” “好的印,是不会因为时间而失去光泽的。只要温度和保养得当,反而会愈来愈有光泽呢!”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分不清,谈的到底是篆刻,还是彼此的爱情。 至于,那座遗失的奖座,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两个星期以后,我那个像幽灵的姐姐,请我替她将车子送厂保养时,我才在乱七八糟的后车箱里,赫然发现它的踪影。 这两个健忘的正牌猪头,原来根本从没把奖座带上楼。 我拿起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奖座。 一不小心,奖座竟然从手中滑落,狠狠地摔成了两半。 我欲哭无泪,一只手各拿一半奖座,不知道现在要这样拿给柔柔,等候她的判决;还是,最好直接奉献给马路边的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