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若沏了一杯自己带来的绿茶放在油漆斑驳的茶几上,就懒懒地靠在了笨重粗糙的沙发上。屋里没有电脑,没有电话,更没有电视,四周安静到能清晰地听见屋外遥遥的鸟鸣,空气里游荡着青竹若有若无的甜丝丝的味道。这里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却还是远离不了红尘的心事。杯里的茶叶缓缓地舒卷开来,袅袅上升的烟气淹没了兰若瘦削苍白的面容。谁说的,前世五百年的轮回只换来今生一次的擦肩而过。真的吗?舒卷开来的茶叶在杯底根根直竖,再也不能复原了。 一 兰若喜欢看电影,,从《花样年华》到《指环王》,从国产影片到进口大片,只要是优秀的片子,她都一定会到全市最好的影院去看。表妹小非总说她穷讲究,一个月的工资连裹腹都成问题,还时常到小资去的高消费场所。小非说,我们是平民,平民是什么?平民就是到音像出租店租一堆廉价的盗版碟窝在自己的狗屋里看个昏天黑地。 每当这时兰若就拉着小非的手,浅笑了说,我知道这很奢侈,可那么好的片子看盗版碟太伤导演的心了。表妹小非把嘴一撅,气呼呼地说,伤导演的心,姐姐呀!你伤得可是我的心,你自己爱看电影就不说了,每次还要拉上我,拉上我也不说了,还AA制,我辛辛苦苦攒的嫁妆啊,就这么无端端地流失在电影院里了。 兰若只好低了头,轻声说,不好意思,电影票真是很贵,我… 小非立马打断了兰若剩下的话,搂了她的肩说,好了,我们是好姐妹嘛!陪你看电影我也很高兴啊! 兰若看电影很专心也很疯,一部她喜欢的片子,她会反复又反复地看许多遍,因为她知道自己平淡无奇的生活只有在幻灯片的虚假中获得精彩。 一切开始都过于平淡,平淡到无人记住那个暮色黄昏。 那是个夏季的黄昏,吹来吹去的风微微地发热。表妹小非请兰若看电影,顿了一顿又说,还有一个人,你帮我看看他好不好? 兰若笑,小非的男朋友吗? 还不是呢!小非一脸的憧憬一脸的幸福。 表妹小非和阿龙是突然出现在兰若面前的,在去影院的路上。小非快乐得象小鸟,一路上叽叽喳喳不停。兰若细细地悄悄地打量小非身边的这个大男孩,是的,这个让小非快乐得象小鸟的大男孩。兰若轻轻地皱眉。 是个皮肤黑黑的很帅的男孩,笑起来比夏季的天空更晴朗。但是,兰若注意到,男孩脖子上有一条很粗很夸张的金属链子,左手腕上有看不清什么花纹的刺青。还有男孩的神情,目空一切的,无所顾忌的。 那场电影并不怎么样,但兰若发现表妹小非比跟她看任何一场电影都快乐,兰若想,她是什么都不必说了。 那个夏季的黄昏很久以后在兰若的记忆中都是模糊不清的,在痛彻心扉的夜晚,兰若一遍又一遍地温习不出开始的细节。 二 表妹小非开始在兰若面前时常提起阿龙,说阿龙的好,说阿龙对她的好,阿龙对别人的好。说阿龙很小就在社会上打拼了,他没有读过多少书,却什么都懂,他是世上最好心肠的人。 小非给兰若讲阿龙从前的故事,讲得很夸张也很精彩,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给兰若的感觉很遥远,象触不到指尖的冰凉,象一场又一场的电影。 从表妹小非的口中,兰若还知道阿龙现在开出租车,很平实的生活状态,他早已退出“江湖”了。小非说,她最大的幸福就是坐在车里陪他一程又一程。 兰若再见到阿龙是猝不及防的,是忧伤的,以小非的眼泪开始也以小非的眼泪结束。 那是个瓢泼大雨的清晨,小非一脸的焦急一脸的憔悴,匆匆地携了一身的雨花出现在兰若面前。 小非眼泪花花地拽着兰若,诉道,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车了,手机又没人接,他一个人住在外面,我真的担心他,姐姐,陪我去找他吧! 兰若心疼表妹小非委屈的样子,什么话也没说,拎了一把雨伞,就拉了小非的手走进重重雨幕中。 走进颓废破败的旧家属楼,兰若拉着小非的手冰冷的没有一丝热气。兰若敲响了泛着潮湿气味的木门,响声空洞遥远的得不到回应。表妹小非的手再次重重地拍在腥黄的木门上,木屑纷纷如雨一样下落。 木门“吱嘎”被人从里推开,门里是阿龙更深的肤色和忧郁的面容。这是兰若看见的阿龙。小非的目光透过阿龙看见的是小小的屋子里那张大大的床上半躺着的一个女人,小非的眼光是惊讶的,那惊讶的眼光就慢慢地聚成了一小簇火焰。表妹小非圆圆的娃娃脸蓦然象通红的红苹果。 床上的女人笑盈盈地看着她们,对阿龙说,小龙,快请朋友进来坐呀!女人清彻的目光能洞穿一切。 女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喑哑,兰若看见那虚弱的身子掩不了无端的柔媚。病中的女人拿了柔媚的眼望着阿龙,绵绵不绝地象绕了三生三世的情深意长。 兰若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身拉了泪雨纷纷的小非,她希望屋外那不停不止的大雨能很快洗净小非眼里的和心里的泪。 三 表妹小非消失得无影无踪,兰若知道担心也是无用。有些伤医生治不了,任何人都治不了,只有在孤独的夜里随了时间的层层叠叠,自己如小兽一般用心地一遍一遍地抚旧日的创伤。兰若抿着碧得亮眼的茶汁,忧伤地想着这个故事,她弄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忧伤。 一辆出租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兰若身边,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兰若看见阿龙,还是灿灿的笑和亮如辰星的眼眸,只是这笑里有了郁郁的心事。 小非还好吗?兰若看得见他的担心 会好的! 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吗? 温度高得让人透不过气,阿龙眼里汪着深蓝深蓝的水。兰若很奇怪地想,他不热吗? 坐在车里,真的清凉如水,兰若刹那的恍惚消失怠尽。车厢里流动着一首歌,婉转的旋律起起伏伏。 听过这首歌吗? 从来没有。 “祝福有许多种,心痛却尽在不言中,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阿龙哼着歌,轻轻地说,倩儿最喜欢这首歌,她说,这首歌很忧伤,幸福的忧伤,象我们。她总是反反复复地听,怎么也听不够,就象我第一次见到她,反反复复地看,怎么也看她不够。阿龙的脸上呈现遥远又遥远的幸福。 穿越阿龙眼里的幸福,兰若慢慢地看到了一个惊涛骇浪的江湖故事,一个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 很早很早以前的阿龙少年正轻狂,过早地踏入社会,携了他的难兄难弟,混迹于歌舞亭台,混迹于他们的“江湖”。第一次见到倩儿就是在一个灯光昏暗不清的舞厅,闪烁不定的灯光下,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忽然心有灵犀的相视一笑,就此盟订了前世今生的不解情缘。 浅浅淡淡的笑是故事甜美的开始,阿龙与倩儿的幸福一圈又一圈弥漫了他们所有的时空,他们不可阻止地溶进了彼此的生命。所有的爱情故事都是美好的,但幸福的花儿并不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