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写宫崎骏《魔女宅急便》时说:日本人在美学上有一份传统的坚持。一语中的。 日本人的文艺品位先进超前是众所周知,以前卫声音艺术为例,加拿大作曲家穆瑞·谢佛(R. Murray Schafer)划时代的《为世界调律》(Tuning of the World)一书,在1986年就出版了日文译本;又如爵士乐,1970年代日本就出现了高柳昌行与阿部熏等自由即兴玩家。 但另一方面,日本人的美学中确实有对传统/古典的坚守。 《浪客剑心》(电视版)里,志志雄被剑心用终极秘技“天翔龙闪”打倒后痛苦万状,由美(志志雄情妇)心急如焚地奔向浑身裹着绷带的恶魔般的爱人,镜头放慢,背景音乐: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 整套动画用的都是原创配乐,惟独这个场面,用了彻底古典传统的贝多芬,与日文对白放在一起听,竟是惊人的合拍。难以想像这个场面配上久石让的甜俗配乐的惨状。 《人猿猩球》(Planet of the Apes)在大部分人眼中只是一部常规的好莱坞俗片,但日本人Nigo(长尾智明)硬是以片中的猿猴形象为蓝本一手打造了当前日本最红的街头服饰品牌“A Bathing Ape”,其演化翻新的功夫令人惊异。 日本实验音乐十年前被西方“发现”并开始热炒,但仔细考察之下,许多实验名团其实是死守传统美学的旧瓶新酒,如Acid Mother Temple的公社共同体与迷幻吉他噪音一看便知是西方1960年代迷幻摇滚(Psychedelic Rock)与嬉皮文化遗老;灰野敬二受访时总不忘强调自己的根源在布鲁斯,而自己只是个“歌手”;噪音教父秋田昌美(Merzbow)称自己最喜欢的乐团是Jethro Tull(英国1970年代的艺术摇滚乐队),等等。 筱田正浩的《心中天网岛》(Double Suicide)是名噪一时的前卫电影,但追本溯源,其灵感也不过是来自再传统不过的日本文乐(傀儡戏),只不过被操纵的对象由木偶变成了真人。 更直接的例子,是前噪音狂人Masonna在腰部受伤、被迫放弃身体性极强的现场演出后,回头钻研古董类比合成器(MOOG Sonic Six,EMS VCS3,ARP Odyssey,ROLAND System 100M),以Space Machine的名义把玩那些有如天外飞仙的Vintage合成器声响。 在整个日本文化中,随时都能看到这种最前卫与最古典的交融与共生。甚至,日本人对外来语的大量使用(将英语中的单词大量音译为片假名,好比中文的“咖啡”或“沙发”,但数量远多于我们),也是一种将“新”(西洋文化)高速融入“旧”(日本文化)的方法:绕开棘手的语词翻译问题,用最短的时间让国民以本国文字接触西方文化。其效果是我们今天有目共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