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我喜欢这样的天气,像是拉下了巨大的幕帏,静静等待谁的好戏如约而至。下雨天,睡觉天。整个下午我都在睡觉,栖身于一间暂时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然后不再分辨得清时间和空间。隐隐约约地像是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又有远处工地上机器一声一声地捶打着大地的声音。 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了。 我有两张写字台,一张读书写字接听电话,另一张对着电脑打字。这时分,写字桌上的台灯亮着,橘黄的光影和另一侧的阴暗形成鲜明的反差,投射在我的面孔上的轮廓一定是油彩分明的。而这种光影是王家卫式的:红色的,分外鲜红,包括你的皮肤;投射在暗处,又隐隐地透着旗袍一角的幽绿和深紫。 作家周慕云蛰居在2046或者2047号房间时分的光影也是这样的吧,那样的旅馆有着拉丁风格,高高的朱红的墙裙,光线柔和的壁灯,用来装点的热带深绿植物,还有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从不间断的踢踏声的二楼木地板。那些日子,梁朝伟就是住在这样的旅馆里,这样的房间里,等一个人。他的身份是一个写手,以卖文为生,而他事实上是孤独的,因为他等待的那个人总也不至。他偶尔抽烟,烟雾在橘黄色的壁灯投射下,是淡紫色的轻烟缭绕。他深陷在沙发里,眼眸深邃地看着你,有一点颓废有一点隐忍,微微含笑撇起的嘴角又有一点阿飞式的不羁。而生活总是无奈的,这个被抛弃的男人的生命像是被无限期地放逐了--他其实已经错过了一个时代。 醒来以后我上网了,做了一个据说可以测试出我的寿命的游戏。只要选择你的生辰、性别、血型、身高体重的比值、生活观以及有无抽烟嗜好等等,鼠标一点就可以测试出你的寿命,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我不置可否地点了鼠标,答案是2057年12月22日。我笑:这样我就可以看到2046年了。 一个数字,一个既无可前瞻又无可回顾的年份居然可以具有如此巨大的震撼性,被我期待,想来都是因为王家卫。在王家卫的下一部电影里,这是一个房间号,一班列车号,一个被期待又被虚构的年份。戴着墨镜的王家卫这时候在他的电影里营造的,是一种效果,一种状态,一种刹那捕捉的感觉。这种更近似于后现代意味的感觉,既真实又疏离,既熟悉又陌生,时空错乱,人影恍惚。 作家周慕云的生命在南洋和香港之间辗转,为生计所迫,被生活放逐。而他眼前、他笔下所浮现的,永远是一个又一个形形色色的女人。那个《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那个《阿飞正传》里的刘嘉玲,那个《重庆森林》中的王菲……然而这些女人最终都随风消逝了,在这部堪称总汇的电影里,王家卫要的只是记忆中这些女人的一个身影闪现--而周慕云却要以一生的时间去慢慢承受。 杭州的秋天不期而至。我写这篇字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明显有几丝凉意,我披上一件衬衣。送便当的人如约而至。开门,付钱,找零,然后,把门扣上。和周慕云的生涯相类似,我不知道今天的自己是否真实,我不知道明天的自己又将怎样。2004年秋天的未来,和2046一样,无从预料。 每个人心目中的王家卫永远是私人的,像生活本身一样错综莫辨。而我仍然至为喜欢影片《花样年华》的原声。当梁朝伟在柬埔寨对着某个洞窟倾吐内心隐秘的时刻,吴哥窟的主题音乐,节奏依然是拉丁的,情感却像是在呜咽。它不同于梁朝伟与张曼玉相遇并且交错时的那段郁金香的主题,彼时的情感是馥郁的,而今,只余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