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喜爱他的人来说,王家卫永远是一个谜。
只是把剧本作为一个蓝图
新京报:《2046》中的人物和故事是你以往的电影中很多的对应和延续,《2046》是不是你对这些人物和他们命运的一次汇总和总结?
王家卫:不是总结,可以看做是一次回顾。你很难说将来这些人物会不会在其他电影中出现。本来在《花样年华》中有梁朝伟扮演的周慕云出现,《2046》是同期拍摄的,到了这个阶段,我一直都在想,他会不会碰到一个(从前的人物),再碰到一个。很多人都说我是在重复自己,我说对啊,就要重复啊,不单是要重复《花样年华》一部电影,而是要重复所有的电影。所以在《2046》中有一些场景和人物都来自《阿飞正传》或者《重庆森林》,只是把他们放到了一个不同的题材里不同的环境里,看看他们是怎么样一回事。
新京报:你拍电影的时候总是边改剧本边拍摄,甚至有人说你没有剧本,是不是在拍《旺角卡门》的时候就是这样?为什么?
王家卫:我当编剧的时候,希望作为编剧就把剧本写好完整的交给导演,起码要求自己剧本的内容是明确的,你能想象导演拍摄出来到底是什么样。有些导演需要跟着剧本去拍,有些导演只是把剧本作为一个蓝图,然后在拍摄中自己创作。
当我当导演的时候,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是希区柯克这种导演就好了,在编剧的阶段就把所有的意图都理顺得很明确,在拍摄时把它完善就可以了。但是从第一天拍戏这个想法就破产了,现场有一些变化,我决定第二天开早班,做导演不光是要写剧本,还要协调摄影等等工作,等把我这些工作都安排好已经半夜了,累得不成样子,我当时想,既然早上九点开工,那么我六点起来修改一下就可以拿着完整的剧本去拍摄,谁知道一觉醒来已经八点半了,赶到现场,感觉是大家都看着你:你剧本改成什么样子了。没关系,我们先摆了一个镜头,然后就是一路拍一路改。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完了,我肯定不是希区柯克那种导演。每次拍电影我都会对自己说,下次写完整的剧本才开拍,但每次都不成功,虽然每次我的剧本确实都写了很多很多。
其实编剧就是导演的心理医生,因为导演在拍摄过程中总会有很多怀疑,他希望有人跟他谈跟他聊跟他一起改,但是我是自己的编剧,没有办法躲开导演。导演说要改我就要改。像《2046》,我写的剧本有厚厚一叠。所以有人说我拍戏没剧本,我会说没有完整的剧本,但我的剧本比谁的都厚。
所谓风格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新京报:《2046》长达五年的拍摄过程中,你作为编剧又是导演,那种在拍摄中出现的怀疑是不是会被市场打断拍摄?
王家卫:我的怀疑其实就是:这种拍法是不是惟一的选择,这个人物这个故事是不是有惟一的可能。尤其是你拍摄了三个月停下来,在六个月的时间里等待演员们的档期的时候,你会考虑到拍完的戏确实有其他的可能性。就是这样,我想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之前做的功夫可能就不太对了,我还要改。(是对自己的否定吗?)当然是的。
新京报:大家都认为你的这种工作方式是你的一种风格。
王家卫:其实我一直在讲,所谓的风格基本上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法。导演就是解决问题的。就像我在拍《重庆森林》的时候,因为我们没有资金,而且时间很紧。我们没有拿到那些应该有的批文,所以我们想尽了方法最终只好偷拍。过程中有人会入镜出镜,就只好剪掉,让很多人认为是很有风格的前卫的剪辑和拍摄,其实只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所以我一直相信每个电影都有自己的生命的,不是你去创造它,而是它引导你。有时候你完全不了解,你为什么会在某天的某个时候拍了那个镜头,跟你故事是不搭界的。可当你剪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个镜头是很重要的。
新京报:你的影片中似乎很少给出固定的结局或者答案。
王家卫:我有时候会怀疑时间是不是在反过来走,其实很多东西都做完了,你只是把时间返回去的时候把这些东西拼接起来。就好像我拍《东邪西毒》的时候,这个故事的结局大家都知道,每个人物的终点都在原著里完成了。我要把前面的编出来,去配合这个结局。这是惟一一次有结局的。
而拍摄其他电影的时候,从来都是让人物自己去生长,到了某一点的时候,似乎可以结束了。所以我拍电影的时候总是感觉到那部电影是不是本来就在那里了。
新京报:你的电影总是有饱满的情绪,但是故事总是残缺的,甚至是不存在的。
王家卫:我在拍电影之前,当了很多年的编剧,什么都写过。那时候是一个实在的时代,香港电影刚刚开始新浪潮,当时香港在模拟好莱坞的电影工业。我们刚开始学编剧的时候,一群年轻的编剧都坐在那边,跟导演在聊故事,聊到某一点就分派某一个人去写。当时你没有一个固定工资,你要能够把导演的想法写成一个故事,卖掉故事才有钱的。我什么都写过。所以对我来说,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是很简单的事情,我可以给你十个结局。
但是到我拍片的时候感觉到你有明确的故事了,你有结局了,那就是一个死的东西了。就是说我必须强迫观众认识这是悲观的结局或者这是开心的结局。有些电影我们看了之后会觉得不可能的,这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我不相信这种事情,一个人从明天开始开心就会一辈子开心吗?所以我很多时候都把我的故事结局设置成开放时的出口,让观众参与思考。 |